太監冷笑一聲，語氣毫無情面：“宮女也敢攔聖諭？他如今早己不是東宮太子，只是一介沂王，速速褪去儲衣，即刻收拾動身！”
兩名內侍上前，便要推開萬沅，卻怎麼也推不動。
他揚手示意，兩名內侍上前便要推開萬沅，可他們伸手推在她肩頭，卻如撞上一面牆，萬沅紋絲不動。
她比那兩名內侍都高出半個頭，這些年來她每日練劍，寒暑不輟，又常抱著年幼的太子在院中走動、陪他蹴鞠騎竹馬，臂力腕力遠非常人可比。
萬沅低頭看著朱見深，聲音忽然柔軟下來，像暮春時分的最後一縷風：“殿下，你先回內殿，我稍後回去？”
朱見深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立在萬沅身後，那雙手仍攥著她的衣袖，攥得指節泛白。
他看見姑姑擋在他身前的背影，那樣高，那樣首，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鬆開了萬沅的衣袖，然後，他繞到她身前，仰起頭，面向那領頭的太監。
“我不走，我有話講。”
滿院的人都是一愣。
太監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個剛到他腰際的孩子。
“吾聞自古廢太子，或以不孝，或以失德，或以忤逆君父。吾自三歲入東宮，從不曾犯錯。”
朱見深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卻竭力學著姑姑平日那副從容沉穩的模樣，他攥緊袖中的手，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勇敢些，再勇敢些。
“今上以國本為辭廢吾，非吾之過。吾既無過，便當以親王之禮相待。吾雖不再為儲君，仍是上皇長子，太祖血脈。若諸位今日執意當眾剝我衣衫、折我體面，我便憑著大鬧一場，也要拖著諸位一起到皇伯父面前去分說。”
他說完這些話時，嘴唇還在微微發抖，可他一步都沒有退。
他側了側身，把萬沅整個人擋在自己身後。
那個動作很笨拙，他那樣小，根本擋不住萬沅高挑的身形，可他的手臂張開著，像一隻剛學會展翅的雛鳥，拼命想替身後的人遮住風。
萬沅低頭看著他，看著他繃得緊緊的背脊，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蜷縮的手指，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一點酸。
那太監臉色變了幾變。
眼下正值儲君交接的敏感時候，朝堂上下一根弦繃得正緊，他可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什麼亂子來，更不敢任由這位前太子鬧出什麼動靜，去觸動朝中大臣們那根本就脆弱的神經。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放軟了語氣，躬身道：“殿下言重了。臣等不過按制行事，不敢折辱殿下。只是這身儲君形制的衣衫，殿下確實不能再穿了……是臣思慮不周，今日便先告退。改日再遣人前來收回衣物，殿下可從容收拾，移居沂邸。”
他一揮手，那隊面無表情的錦衣衛便魚貫退出中庭。
院子裡空了下來。
萬沅忽然彎下腰，雙手伸到朱見深腋下，將他整個抱了起來。
她把他高高舉過頭頂，原地轉了一圈，她仰著臉看他，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笑聲朗朗地灑了滿院：“好殿下！今日殿下很勇敢！”
朱見深被她舉在半空，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他低下頭，看見姑姑那張明豔的臉在午後的天光裡笑得恣意張揚，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他伸出手，摟住了她的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