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油麻地老巷還浸在晨霧裡,潮溼的霧氣裹著巷子裡特有的煙火氣,黏在皮膚上微涼。我的火鍋店門板被輕叩了三下,力道輕緩卻帶著不容推脫的篤定,沒有急促的躁意,倒像是怕擾了巷子裡還沒醒透的寧靜。
“林峰,開門。”
門外傳來一道清泠泠的女聲,聲調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幾分利落的爽利。我揉著惺忪睡眼起身開門,門軸吱呀一聲輕響,晨光裡立著的女子正是這鋪子的房東沈青禾。她和我年紀相仿,身著一身月白細布旗袍,領口繡著幾支素雅的蘭草,熨帖的衣料襯得身姿清瘦挺拔,不見半分柔弱。烏黑長髮鬆鬆挽成低髻,僅用一支素銀簪子固定,鬢邊碎髮沾著晨霧的微溼,添了幾分柔和。她眉目清秀,眼神清亮卻藏著幾分通透的精明,不施粉黛的臉上氣色尚可,指尖捏著折得整齊的收租單,看著睡眼惺忪的我,語氣淡淡:“上個月的房租,該結了。”
我連忙側身讓她進門,順手揉了揉眼睛,臉上堆起討好的笑,賴勁瞬間上來:“青禾姐,您先進來坐。您看我這火鍋店剛開張沒多久,生意還沒焐熱,房租能不能再緩個三五天?就三五天,等我這兩天把客流拉起來,肯定第一時間湊齊給您!”
沈青禾緩步進門,目光淡淡掃過店內還沒收拾整齊的桌椅,桌角還堆著昨晚沒洗的碗筷,指尖依舊捏著那張收租單,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緩三五天?上次你說就緩三天,這都快半個月了。林峰,你這賴房租的本事,怕是比你煮火鍋的手藝還熟練,臉皮比城牆都厚。”
我臉上的笑更諂媚了,湊到她身邊,語氣軟乎乎的:“哪能啊,青禾姐,這次是真的!我這兩天正琢磨著添些特色涮菜,等客人多了,房租絕少不了您的。再說了,您這麼通情達理的好房東,總不忍心看著我這小店剛起步就為難吧?”
沈青禾抬眸瞥我一眼,眼底藏著笑意,臉上卻依舊是清冷模樣:“不忍心?我只知道,欠房租的租客,要麼當場交租,要麼捲鋪蓋走人。”她說著,故意將收租單往我眼前遞了遞,“要麼現在結清,要麼我今天就把鋪子掛出去,找個守時交租的主兒,省得總跟你磨嘴皮。”
我瞬間慌了神,連忙擺手告饒:“別別別青禾姐,我錯了我錯了,再也不賴了,還不行嗎?”我撓了撓頭,又腆著臉討價還價,“不過您再寬限我兩天,就兩天!我今天就去催那些欠賬的老客,一定把房租湊齊,絕不耽誤您的事,您看行不?”
沈青禾看著我手足無措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收回收租單,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捉弄:“寬限兩天也不是不行,不過得有條件。”
我眼睛一亮,連忙追問:“什麼條件?您儘管說,只要不賣身,我保證照辦!”
“你想的美。”沈青禾沒好氣道,“等房租結清了,送我兩鍋你家最拿手的牛油火鍋,權當補償我跑這一趟的功夫。”她語氣清淡,尾音卻藏著幾分俏皮,“要是做的不好吃,下次房租,提前三天交,沒得商量。”
我立刻喜笑顏開,拍著胸脯保證:“我當是什麼大事呢,這還不簡單!沒問題,包您滿意!兩鍋不夠,我給您送三鍋,保證是最地道的味道,底料熬足時辰,絕不偷工減料!”
沈青禾看著我鬆了口氣的模樣,眼底的清冷徹底淡了幾分,揮了揮手:“行了,別貧嘴了,記住你說的話。兩天後我來收租,要是再敢拖延,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放心放心,絕對不敢!”我連連點頭,目送沈青禾走到門口,又不忘扯著嗓子補了一句,“青禾姐,您慢走,兩天後一定讓您吃上最香的火鍋!”
沈青禾笑著應了一聲,轉身抬步往門口走,月白旗袍的下襬隨著腳步輕掃地面,鬢邊碎髮被穿堂風微微吹動,她抬手輕按了一下發髻上的素銀簪子,步履從容利落。剛走到門口,還未跨出門檻,巷口傳來的急促腳步聲便撞了過來,晨霧被踩得西散,緊接著,蘇嵐清亮又帶著沙啞的聲音就隔著門板傳了進來,帶著不容耽擱的急切。
沈青禾腳步一頓,側身站在門側,抬眸朝巷口望去。我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就見蘇嵐一身白色警襯,衣襬沾著晨露,額前碎髮凌亂地貼在額角,眼底佈滿紅血絲,手裡緊緊攥著一卷檔案,正快步朝著火鍋店跑來,神色凝重得連周遭的晨霧都似被染上了幾分緊迫。她沒等我再次開門,便伸手重重叩擊門板,力道急促,與方才沈青禾輕緩的叩門聲截然不同,瞬間打破了店內短暫的閒適。
蘇嵐的聲音撞進耳裡,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依舊銳利。沈青禾聞聲側過身,晨光落在她光潔的額上,襯得肌膚愈發瑩潤,眉梢微蹙,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詫異,長睫輕垂間,添了幾分沉靜。她沒多問,只轉頭看向我,眉峰微挑,眼神里明晃晃寫著“什麼情況?”,唇瓣輕抿,氣場沉靜而不容置喙。
我瞬間清醒,隨手抓過外套披在身上,對著沈青禾歉然一笑:“青禾姐,這事您先稍等,我這邊出了急事,回頭我親自把房租送您府上,絕不耽擱。”
話音未落,我己經伸手拉開門,蘇嵐一身白色警襯沾了些晨露,額前碎髮微溼,眼底帶著紅血絲,手裡緊緊攥著一份檔案,神色凝重,壓根沒留意到一旁的沈青禾,首沖沖道:“查到了!周大海當晚就坐船出海了,沒有作案時間。現在最可疑的就是周杰,還有陳繡珠的相好阿強,這阿強現在憑空消失,不知所蹤!”
我看著她眼下的烏青,語氣裡滿是關切:“昨晚熬了一夜,壓根沒睡?”
蘇嵐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疲憊地嘆道:“案子一點頭緒都沒有,哪顧得上睡。”
我連忙招呼她,語氣放緩了些:“正好有案情要問你,省得我回頭再跑警署一趟。”又轉頭看向還站在門口的沈青禾,道:“青禾姐,感興趣不?要不要一起坐下來聽聽?權當解悶了。”說著,我快步拉過兩張椅子,擺到店內的八仙桌旁,又倒了兩杯溫水遞過去——水杯剛倒滿,水汽氤氳著往上飄,模糊了桌面的木紋。
沈青禾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卻也沒推辭,緩步走到椅子旁坐下,將藤編手包放在桌角,指尖輕輕搭在杯沿,神色依舊清冷,卻多了幾分好奇,想來是心裡在琢磨:這火鍋店老闆,竟還摻合著查案的事。
蘇嵐實在疲憊,不管不顧首接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將手中的檔案攤在桌上,指尖點了點紙面,看向我:“你肯定是想問法醫的結果吧?今早剛拿到的,陳玉蓮的致命傷是頭部重創,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八點到十點之間,和我們推測的案發時間完全一致。”
我拉過椅子坐在兩人對面,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瞬間凝重:“還有別的發現嗎?比如她身上有沒有其他傷痕,或者掌心攥著那枚紐扣殘留的線索?”
“有。”蘇嵐拿起檔案翻到下一頁,聲音下意識壓低了些,像是怕被晨霧裡的風捲走,“她掌心死死攥著一枚黃銅紐扣,上面有淡淡的鐵鏽痕跡,法醫鑑定後,確認是海員制服上的紐扣,和碼頭船員穿的制服紐扣一模一樣。另外,她額頭除了致命傷,還有一道鈍器打擊的傷痕,初步判斷,兇器就是類似海員鐵盒的鈍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