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倩回去後,她的真誠和勇氣說服了周德仁,在總編周德仁的暗中支援之下,將一篇《三年前灣仔碼頭罷工真相》獨家刊發。紙頁之上,字字如刃,剖盡三年前那樁震驚港府的舊案——警方濫權、構陷忠良、暴力鎮壓、滅口銷證,樁樁件件,皆有鐵證為憑。報道一齣,全港譁然,輿論如潮,保安司不得不倉促成立專項調查組,三日內便將塵封卷宗盡數啟封,約談涉案者數十人。
我靜坐房中,指間輕轉菸斗,靜候風浪湧起。我原以為,真相公之於世,只會逼得暗處之人倉皇異動,好叫我窺見其幕後輪廓。可事態之冷酷,竟比我推演的更為乾脆——章明遠,這樁慘案的主謀,尚未等到調查組提審,便己在赤柱獄中淪為棄子。
死狀,與肥標如出一轍。
獄方通報簡潔得近乎敷衍:凌晨自縊,留有遺書,將三年前鎮壓、構陷、作偽證之罪一力承當,稱“良心難安,以死謝罪”。我指尖輕叩桌面,心中冷笑不止——這等拙劣的“自殺”,與拘留所裡那幕鬧劇同出一轍,分明是有人不願他開口,不願更深的淤泥被翻湧上來。
至於安道爾,那名身居高位、暗中縱容暴力的英籍官員,不過是被一紙調令遣返英倫,內部調查云云,不過是粉飾太平的官樣文章。他將在外交豁免的庇護下全身而退,留港所造之罪孽,如海風過境,不留痕跡。這便是殖民時代的“公道”——位高者全身而退,位卑者身死頂罪。
蘇建業、沈振邦沉冤三年,終見昭雪。
蘇建業——蘇嵐之父——當年因反對暴力鎮壓而遭構陷、革職查辦的正首警官,這是蘇嵐,三年來常常折磨她的痛,在調查組核實所有證據後,罪名盡數撤銷,名譽職級悉數恢復。港府決定授“正義擔當勳章”,以表彰其當年堅守原則、維護工人權益、拒絕同流合汙的高尚品格。
授勳當天,保安司司長霍肇謙(Hugo Fok)一身筆挺政務官制服,胸字首著數枚英廷勳章,緩步走到蘇建業面前,代表港府親自授勳。他從托盤中捧起那枚 “正義擔當勳章”,指尖穩定,笑容得體,語氣莊重得挑不出半分。
“蘇先生,多年來維護港島治安,屢破重案,港府授你此勳,實至名歸。”
勳章扣入襟前的一瞬,霍肇謙微微俯身,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不知道說了什麼。笑容依舊溫和,眼神卻己寒如深潭。禮廳穹頂懸著港英旗,水晶燈冷白刺眼。
我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心中瞭然:他所爭的從來都不是勳章,而是一身警服的清白,是一個父親留給女兒的坦蕩。
沈振邦——沈青禾之父——當年被構陷無良資本家殘酷壓榨碼頭工人、被迫棄職、沈氏集團幾近傾覆的企業家,亦洗盡汙名,麥理浩代表港府親自頒發“太平紳士”榮銜。在股東大會上,他全票歸位,重掌沈氏。他在臺上所言字字沉穩:堅守商道,追究餘罪,不令正義留白。
我看見臺下沈青禾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眼底有光,亦有淚痕——那是多年執念,一朝落地。
三件沉冤,兩條人命,一場權場遮羞。
塵埃落定,世人皆以為故事終結。
唯有我,指尖仍捻著那根在拆遷工地旁拾得的白色羽毛,心緒未安半分。
我要的從非平反,亦非昭雪。
我要的,是讓墨執清清楚楚看見——莫清廉,並非三年前鎮壓罷工的主謀。
他身上藏著太多的秘密,卻無工人之血。
墨執,你以私刑為刃,斬盡你眼中“該殺之人”。
你可有殺錯的一環。
你為復仇而來,卻可能被人引向錯誤的靶心。
如今真相大白,你還會繼續揮刀嗎?
暮色漸濃,我將羽毛收入卷宗的信封,抬眼望向街對面那棟始終亮著一盞孤燈的樓宇。
此時,心中不由得又想起那個名字——蘇晴。
你與墨執,究竟是舊識,還是同路人?
又或者——
你才是那個,一首握著線、操縱著這隻復仇之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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