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嵐把桌上的檔案一份一份收好。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透過這些機械性的動作來平復內心的波瀾。收好最後一份檔案後,她抬起頭,看向我和沈青禾。
“我明天去查那家空殼公司。”她說,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在這之前,我有話要說。”
我和沈青禾都看向她。
蘇嵐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夕陽的餘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但她的表情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這個案子,很危險。”她的聲音很沉,“對方能在警隊裡安插內鬼,能悄無聲息地讓三個人消失,說明他不是一個人,背後很可能有組織。”
她頓了頓,目光在我和沈青禾之間逡巡:“如果我們繼續查下去,可能會死。可能會像那三個女人一樣,消失得無聲無息,連個報案的人都沒有。”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遠處傳來電車駛過的叮噹聲,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嬉笑聲——那是廟街尋常的傍晚,是無數人尋常的生活。而在這間小小的偵探社裡,我們三個人,正站在一個可能改變一切的抉擇面前。
“所以呢?”沈青禾開口。她沒有看蘇嵐,而是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空,“你想說什麼,蘇嵐?你想退出嗎?”
“不。”蘇嵐說,聲音斬釘截鐵,“我不會退出。我爸是警察,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穿上這身制服,就要對得起頭頂的警徽。就算所有人都說這案子查不得,我也要查。”
她轉過身,首面我和沈青禾:“但你們不一樣。你們不是警察,沒有義務冒這個險。所以我要你們想清楚——是真的要繼續,還是現在就收手。如果繼續,我們就一條路走到黑。如果收手,今晚過後,我們就當沒見過面,沒說過這些話。”
她說完,房間裡又陷入了沉默。夕陽己經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從窗外漫進來,像一層淡藍色的薄紗,溫柔地覆蓋了所有的稜角。
我看向沈青禾。她也在看我。在昏暗的光線裡,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沉在深水裡的星子。我們都沒有說話,但就在這靜默的對視中,某種東西悄無聲息地流淌著——是默契,是理解,是一種不需要言語就能達成的共識。
然後,沈青禾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明亮而堅定的光。
“蘇嵐,”她說,“我們的努力和堅持,讓我們的父親洗刷了冤屈。還記得我們在這個屋子說過什麼嗎?”
蘇嵐怔了一下。
沈青禾站起身,走到蘇嵐面前,伸手握住她的肩膀。“為了真相,為了正義。”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蘇嵐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重重地、狠狠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們同時看向我。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走到桌邊,拿起那枚黃銅紐扣,把它舉到眼前。在最後的天光裡,船錨的紋路泛著暗金色的微光,像某種古老的圖騰,沉默地訴說著一個無人知曉的故事。
“這顆紐扣,”我緩緩開口,“是阿玲留下的。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盡力氣扯下它,把它交給寶姨。她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找她——但她還是這麼做了。”
我把紐扣握進掌心。金屬的冰涼透過皮膚,滲進血液。
“她留下了一個訊號。一個求救的訊號。”我看著沈青禾,看著蘇嵐,“現在,我們收到了這個訊號。如果我們不查,這個訊號就會永遠沉沒在黑暗裡,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我鬆開手,紐扣落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所以,”我說,“我要查。不是因為我是偵探,不是因為我有什麼正義感——只是因為,我收到了這個訊號,我就得回應,要找到真相,就這麼簡單。”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蘇嵐笑了。那笑容裡有淚光,但更多的是釋然和堅定。
“好。”她說,重新坐回椅子上,翻開筆記本,“那我們就一條路走到黑。”
“我去碼頭。”沈青禾說,拿起外套,“我父親的老朋友在碼頭做排程,也許能打聽到那個戴金錶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