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在彌敦道的高等法院大樓裡,是一棟灰白色的英式建築,門口立著兩根科林斯石柱,莊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佇立大門之外,指尖燃著一支哈德門,嫋嫋青煙迎著微涼晨風緩緩飄散。
沈青禾立在身側,深色外套襯得身形沉靜,髮絲束得利落緊繃,掌心緊緊攥著那本邊角磨得泛白的舊記事本。
蘇嵐靜立臺階之上,挺括的白色警服一絲不苟,肩章銀星沐在天光裡,折射出凜然冷芒。周遭氣氛沉凝肅穆,眾人心底皆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忐忑,滿心牽掛即將落定的審判結局。
“緊張?”沈青禾問。
“不緊張。”我掐滅菸頭,“只是不習慣穿西裝。”
蘇嵐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穿西裝挺精神的。”
“我穿圍裙更精神。”我戲謔一笑。
沈青禾笑了。蘇嵐沒有笑,她轉過身,看著那兩扇厚重的木門。
“何婉文的律師是周文彬。香港最好的刑事律師之一。他擅長打證據鏈的漏洞。”
“我知道。”
“他會質疑你的身份。他會說你不是警員,沒有資格進入現場。他會說你的證詞是道聽途說。”
“我知道。”
“你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蘇嵐推開門,走了進去。
法庭裡坐滿了人。旁聽席上有記者,有何家的親屬,有看熱鬧的市民。何鴻章坐在第一排,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的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低著頭,看不清臉。那是何鴻章的女兒,何婉文的堂妹。
肅穆的庭內倏然安靜,法官緩步走入法庭。在場眾人齊齊起身致意。
法官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高,戴著金絲眼鏡,面容沉斂肅穆,神色不見半分波瀾。他穩步落座,沉腕落下法槌,清脆聲響驟然響徹廳堂。
“傳被告。”
何婉文被兩名女警帶進來。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套裝,頭髮盤得很緊,臉上化著淡妝。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好像這不是審判,是一場社交聚會。她在被告席上坐下,看了旁聽席一眼,目光在何鴻章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周文彬坐在她旁邊,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厚厚的檔案,旁邊坐著兩個助手。
公訴人是律政署的高階檢控官,姓劉,西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個字都很重。他先陳述了案情:何鴻年於今年三月十五日在家中死亡,死因為鉈中毒。被告何婉文系死者侄女,因遺產糾紛產生殺人動機,透過其丈夫陳志遠獲取鉈鹽和注射器,將鉈溶液注入死者每日飲用的奶粉中,致其中毒身亡。
周文彬站起來,做了開場陳述。他說,控方的證據全是間接證據,沒有一樣能首接證明何婉文投毒。他說,鉈鹽是陳志遠領的,注射器是陳志遠扔的,奶粉罐上的針孔可能是運輸過程中造成的。他說,何婉文那晚在慈善晚宴,有上百人可以作證。他說,這是一起冤案。
劉檢控官傳喚了第一個證人——陳志遠。
陳志遠從證人席站起來,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但臉色很差。他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他看了何婉文一眼,何婉文也看著他。那一瞬間,我看到何婉文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劉檢控官問了陳志遠一系列問題——你在南華化工廠工作過嗎?你認識何婉文嗎?你和她是什麼關係?你領過鉈鹽嗎?你領過注射器嗎?誰讓你領的?鉈鹽去了哪裡?注射器去了哪裡?
陳志遠一一回答。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他說是何婉文讓他領的。他說鉈鹽和注射器都給了何婉文。他說何鴻年死後,何婉文讓他把注射器扔掉。他說剩下的鉈鹽他藏在儲物間的舊鞋盒裡,因為不敢處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