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下來的那天晚上，蘇嵐請我和沈青禾在廟街的茶餐廳吃飯。
三個人坐在角落的卡座裡，面前擺著三碗雲吞麵。湯頭奶白，雲吞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的蝦仁，麵條細而爽滑，上面飄著幾粒蔥花，熱氣嫋嫋地升起來。但誰都沒有動筷子。
廟街的夜晚從來不缺少聲音。隔壁桌的阿婆在講電話，聲音很大，說的是粵語，偶爾夾著幾句粗口。門口有賣牛雜的小推車，老闆用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著牛肺。遠處的戲院門口亮著霓虹燈，粉紅色的光暈染了半條街。
蘇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何婉文明天轉去赤柱監獄。”她說。
沈青禾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馬上接話。我靠在卡座的皮椅上，點了一支哈德門。煙霧升起來，被頭頂的吊扇攪碎。
“那今晚還在拘留所？”沈青禾問。
“嗯。單人房，有警員看守。”
“安全嗎？”
蘇嵐沒有回答。她拿起筷子，夾了一顆雲吞，送進嘴裡，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我認識蘇嵐很多年了。她是那種在槍口面前都不會眨眼的女人。但此刻，她臉上有一種我很少見到的神情——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在怕什麼？
不是怕何婉文。何婉文己經被判了終身監禁，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從赤柱監獄裡走出來。蘇嵐怕的是另外一個人。
那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那個留下羽毛的人。
“林峰，你說那個人會動手嗎？”蘇嵐終於開口了。
“不知道。”
“如果她要動手，今晚是最後的機會。”
“我知道。”
蘇嵐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的霓虹燈。彌敦道的夜一如既往地喧囂，車流如織，人聲鼎沸。雙層巴士喘著粗氣從街頭駛過，車身上的廣告被霓虹燈染成了紫色。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人在等。
等法律走完最後一步。
等何婉文被送到監獄。
或者，等她自己動手。
雲吞麵徹底涼了。麵條坨在一起，變成一團蒼白的麵疙瘩。沈青禾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她的動作很輕，但碗底碰到桌面的聲音還是讓我心裡跳了一下。
“林峰，你說何婉文在法庭上為什麼不認罪？”沈青禾問。
“因為她不覺得自己錯了。”
“她殺了人，還不覺得自己錯了？”
我掐滅菸頭，把菸蒂摁進菸灰缸裡。菸灰缸是那種老式的玻璃缸，上面印著“某某酒樓”的紅字，邊角磕掉了好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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