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的空氣永遠有一種獨特的味道。
是舊書頁、消毒水、還有無數人在這裡爭吵過、哭泣過、憤怒過後留下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許希從實習律師第一天走進法庭開始，就對這個味道上了癮。
她站在原告席上，把面前的材料最後翻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審判席，落在對面被告席上那一排西裝革履的律師身上。
對方來頭不小。紅圈所的合夥人親自帶隊，後面坐著兩個主辦律師和一個實習律師，西個人往那兒一坐，氣場壓了一大片。
“許律師，”老周湊過來壓低聲音，“對面那個合夥人姓鄭，圈子裡出了名的難纏，嘴特別毒，你小心點。”
許希“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宣佈開庭。
對方的鄭律師上來就首奔主題，手裡舉著那份《合作協議》，聲音洪亮得像是在開新聞釋出會：“審判長，我方提交的這份證據清楚地表明，原告在入駐平臺時自願簽署了合作協議。”
協議第西條明確約定—‘雙方確認不存在勞動關係，合作期間產生的任何意外傷害由乙方自行承擔’。白紙黑字，簽名手印一應俱全，請問審判長，這還有什麼爭議？”
他說完還特意往許希這邊掃了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慢。
許希沒動聲色。
等對方把話說完，她才站起來，不緊不慢地開口：“審判長，我方申請對這份《合作協議》的簽署主體進行質證。”
法官點頭：“准予質證。”
許希拿起那份協議，走到法庭中央，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被告方剛才反覆強調這份協議是原告本人簽署的，這一點我方不否認。但請審判長注意，這份協議的甲方 也就是蓋章的這一方是‘京通勞務派遣有限公司’。”
她翻到協議的最後一頁，把那個鮮紅的公章展示給法官看。
“而原告每天接單、配送、接受考核、被罰款、被扣錢的平臺運營主體，是‘京通科技有限公司’。”她把另一份證據也舉起來，“這是原告在平臺上跑單的流水記錄，每天給他派單的是京通科技，考核他的是京通科技，扣他錢的是京通科技，給他發工資的賬戶也屬於京通科技。”
她轉過身，看向被告席。
“請問被告方，京通勞務派遣有限公司和京通科技有限公司，是同一個主體嗎？”
鄭律師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他旁邊的主辦律師趕緊站起來：“兩家公司是關聯企業，實際控制人是同一個，這並不能說明。”
“關聯企業？”許希打斷他，語氣依然溫和，但每一刀都往要害上戳，“既然是關聯企業，那就更說明問題了。用一個公司籤合作協議，用另一個公司做實際用工管理，這叫什麼？”
“這叫人為地切割法律關係，用一層又一層的公司外殼把勞動者的權益隔在外面。”
“審判長，這種操作在勞動法裡有一個專業術語，叫——”
她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頓地說完：
“濫用公司獨立人格，規避法定義務。”
被告席上一陣騷動。鄭律師瞪著許希，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出話來。
許希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去年海淀區法院判過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案子，也是外賣平臺、也是兩份協議、也是關聯公司互相推諉。最後怎麼判的？認定事實勞動關係成立，平臺承擔全部工傷賠償責任。審判長，我這裡有判決書全文，申請作為參考案例提交。”
她從公文包裡抽出一沓裝訂整齊的材料，遞給書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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