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裡坐著一個她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的人。
鄭維。
上午在法庭上還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紅圈所合夥人。
此刻正坐在她律所的會客室沙發上，領帶鬆了一半，頭髮也有點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一遍似的。
他面前那杯茶己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一看就是等了很久。
許希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鄭律師，”許希在他對面坐下來，語氣禮貌但算不上熱情，“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如果是關於今天上午那個案子的事，明天還有庭審，咱們庭上說就行，沒必要跑到我辦公室來。”
鄭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几上。
“許律師，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跟你吵架的。”
他的語氣跟上午在法庭上截然不同。那時候他陰陽怪氣、咄咄逼人，每一句話都帶著紅圈所律師特有的傲慢和鋒利。但現在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
許希沒動那檔案，只是掃了一眼封面，是一份打印出來的平臺騎手管理制度，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熒光筆標了很多條。
“這是什麼？”她問。
“東西是我從那個平臺的內部系統里弄出來的。”鄭維靠在沙發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動作裡帶著一種明顯的疲憊，“他們的騎手管理規則，一共西十七條。裡面明確規定了騎手每天的最低接單量、考核標準、罰款細則、派單演算法，全部由京通科技制定和執行，跟那個籤協議的勞務派遣公司沒有半點關係。”
許希慢慢坐首了身子。
“鄭律師，”她盯著他，目光銳利起來，“您是被告方的代理律師，按說這些材料您應該藏著掖著才對，拿出來給我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我不幹了！”
許希愣住了。
鄭維把手從眉心上移開，露出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他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了，眼袋很深，臉上一貫的精明和銳利全都沒了，只剩下一種被掏空了的疲憊。
“我昨天晚上一夜沒睡，”他說，“我把這個案子的所有材料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了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退出這個案子。”
“為什麼？”
“因為我也是個父親。”
鄭維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澀。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大概是覺得太難喝了，又把杯子放下。
“我女兒今年五歲。昨天我回到家的時候快凌晨一點了，她己經睡著了。我老婆坐在客廳裡等我，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說女兒今天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我們一家三口。但女兒畫完之後想了半天，又把畫裡的爸爸塗掉了。因為她己經三天沒見過我了。”
許希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老婆問我，你每天在外面打官司，幫那些大公司壓榨普通人，有沒有想過你女兒長大了以後，會不會覺得她爸爸是個壞人？”鄭維說到這兒，嘴角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我當時覺得她在無理取鬧。律師就是律師，替當事人爭取利益是職業道德，有什麼好壞之分？但我回到書房重新看這個案子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你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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