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說，他也是個父親。
許希沒有去拿那份材料，反而把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鄭律師，”她說，“這份材料我不能收。”
鄭維一愣。
“我收了，你就是洩露當事人機密，這在律師執業規範裡是嚴重違規。到時候被告平臺不但可以告你，還可以以此為由申請庭審無效。你不但白做了這個決定，反而會害了劉偉的案子。”
鄭維張了張嘴：“那你打算怎麼辦？”
“你退出這個案子，然後把這份材料作為公開證據提交給法庭。你是被告方的代理律師，你有權查閱被告的內部檔案並向法庭提交任何你認為與案件相關的證據。這完全符合程式，誰也挑不出毛病。”許希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這樣做的話，你會得罪一個大客戶，甚至可能會被業內排擠。你確定你想好了？”
鄭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個笑跟他上午在法庭上志得意滿的笑容完全不一樣，慘淡自嘲，但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我想好了。”他說，“大不了回老家開個小律所，幫街坊鄰居打打離婚官司。至少我女兒畫爸爸的時候，不會再把我塗掉。”
許希看著他，神色認真。
“鄭律師，你今天讓我刮目相看。”
“別捧我，”鄭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帶，“你上午在法庭上罵我的那些話，句句都紮在肺管子上。做這一行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被對方律師說得一句話都接不住，也算我白活了。”
許希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個笑不帶嘲諷，是真真切切的。
鄭維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行了，走了。明天庭上見——不對，明天坐在被告席旁邊的就不一定是我了。許律師，祝你好運。”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
“對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麼？”
“你打官司的風格，跟我認識的一個人特別像。也專門做勞資糾紛，也是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他頓了頓，表情變得有點複雜。
“他叫陸川。是我的大學室友。很多年前因為一個案子，跟對方當事人在法庭外面起了衝突，被打了一頓，住進了ICU。”
許希握著門把手的手指收緊了。
她當然認識陸川。
他是她師兄，比她高兩級，當年她還在讀研的時候，陸川就是法學院裡最耀眼的那種人物，熱情鋒利、嫉惡如仇。
他帶著她打了人生中第一個勞動糾紛的案子，告訴她“學法律不是為了背法條，是為了讓普通人有一個說理的地方”。
後來他出了事。
對方當事人不服判決，僱了人蹲在法院外面，趁他下班的時候動了手。腦部重創，在ICU裡躺了一個多月，最後人是救回來了，但留下了很嚴重的後遺症，再也沒能回到法庭上。
這件事當時在圈內鬧得很大，所有做勞動法的律師都自發地轉了陸川的訊息。也是從那時候起，許希接手了好幾個陸川留下來的未結案件，把每一個都打到了最後。
許希看著鄭維，聲音不由自主地輕了幾分，“他現在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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