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希開車到楊記滷煮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
這家店開了快二十年了，門臉不大，裝修也簡陋，但門口排著的隊伍永遠比旁邊那家潮汕牛肉火鍋還長。
方煜己經到了。
他沒進去，站在門口等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羽絨服，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鬧鬨鬨的街邊燈光裡。
許希停好車走過去的時候，他正在看手機上的一條推送。螢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神情專注得跟在手術室裡沒什麼兩樣。
“看什麼呢，這麼認真？”她走到他面前。
方煜把手機收起來，看向她：“一篇腦科最新的論文。”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沒什麼。”
“方醫生，進了滷煮店就別再看論文了，”許希作勢領著他往店裡走，“這兒的絕活是大腸和肺頭，您得專心吃，才配得上食材的壯烈犧牲。”
方煜笑了一下：“你的歪理還是這麼多。”
店裡熱氣騰騰的，每張桌子上都支著一口小銅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服務員端著比臉還大的碗穿梭在狹窄的過道里，扯著嗓子喊“三號桌加一份炸灌腸”。
空氣裡瀰漫著滷煮特有的香味，八角、桂皮、醬豆腐，混著蒜泥和辣椒油的味道，霸道得讓人一進門就餓了。
許希顯然跟老闆娘很熟，一進門就衝裡面喊了一聲：“楊姐！老規矩一套，外加一份炸灌腸，拍黃瓜多放蒜！”
然後她扭頭問方煜：“吃香菜嗎？”
“吃。”
“行，那就是全都要，什麼都不忌。”
兩人在一張靠窗的小桌邊坐下。桌子有點油，方煜不動聲色地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桌面，又擦了擦筷子，然後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擦好的那副筷子放在許希面前。
許希看見了這個動作，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一會兒滷煮就端上來了。滿滿一大碗，切成三角塊的火燒墊底，上面鋪著一層切得厚薄均勻的大腸和肺頭，澆上滾燙的老湯，最上面撒了一把蒜末和香菜。
熱氣騰騰的，香味首往鼻子裡鑽。
“你嚐嚐，”許希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跟你講，這家的味道在全北京排前三。湯是老湯，每天續著熬，聽楊姐說最少傳承了十八代。”
方煜低頭吃了一口，嚼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表情很認真。
“好吃，”他說，“比醫院食堂強。”
許希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你拿這個跟醫院食堂比？”
？？？
“方煜你是不是對食物有什麼誤解？這就好比拿故宮和茅坑比，都是房子，但能比嗎？”
方煜看著她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許希注意到了。
她忽然意識到，這好像是她記憶中方煜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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