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心寒
【政和西年十月初七至十月初九（1114年10月30日至11月1日）】
十月初七，陰。
早上起來，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我站在院子裡，聽見隔壁有動靜——潘巧雲在屋裡走動，腳步聲比平時急一些，又帶著點慌。迎兒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瓢盆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是在準備什麼。
她在等楊雄回來。嫁了他兩年，每次回來，她還是這樣。把屋子收拾乾淨，做好飯菜，等著。可他從來沒吃過。
我在棗樹下坐著，等著。巳時前後，巷子口傳來腳步聲，很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的。楊雄回來了。那腳步聲我聽過很多次了，每次都是這樣——重重的，急急的，像是在趕什麼。從牢城營到柳巷，一刻鐘的路，他走得像在跑。不是急著回家見老婆，是急著把“回家”這件事辦完。
他心裡有兩件事：一件是“回家”，一件是“回牢”。回家是交差，回牢才是正事。
隔壁的門開了。潘巧雲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低低的，柔柔的：“官人回來了。”
楊雄沒答話。腳步聲進了堂屋，椅子響了響——他坐下了。
我站在牆這邊，聽著。腦子裡在想象楊雄在牢裡的樣子。他在牢裡是“節級”，管著幾十個犯人，說一不二。犯人見了他低頭哈腰，小牢子們圍著他轉，常例錢一份不少，逢年過節還有孝敬。他往牢房門口一站，不用說話，犯人就嚇得縮成一團。他往刑場上一站，舉起鬼頭刀，劊子手都看他臉色。那才是他。那裡沒有潘巧雲，沒有碗筷，沒有“你冷不冷”這種他答不上來的問題。
牢裡是戰場，他是將軍。回到家，將軍就變成了一個面色微黃的押獄，連跟老婆說句話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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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巧雲的聲音又響起來：“官人，飯做好了。今天燉了排骨，還有你愛吃的炒青菜。你吃點吧。”
“不餓。”楊雄的聲音粗粗的，悶悶的，“坐一會兒就走。牢裡還有事。”
牢裡還有事。這句話他每次回來都說。牢裡永遠有事，家裡永遠沒事。家對他來說不是一個需要他花心思的地方，是一個他路過的地方。像驛站，進了門歇歇腳，喝杯茶，然後繼續趕路。趕回他真正在的地方——牢城營。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潘巧雲沒說話。過了幾息，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官人，你能不能……在家多待幾天？”
楊雄沒接話。
她在求他。嫁了他兩年，她從來不求他什麼，因為知道求了也沒用。但今天她求了。她需要知道，這個家在他心裡到底還有沒有分量。她說“多待幾天”，不是“多待一會兒”，是“幾天”。她不敢奢望他天天在家，只求他能隔幾天回來一趟，陪她吃頓飯，說幾句話。哪怕不說話，坐在那裡也行。
“你每次回來都待不到半個時辰，”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小心，又帶著一點期盼，“飯也不吃，茶也不喝，看一眼就走了。我一個人在家……”
“牢裡離不開。”楊雄打斷了她，“那麼多犯人，還有常例錢要收。我不在，底下的人就亂來了。”
他的聲音裡沒有愧疚，沒有猶豫，甚至連解釋的意思都沒有。他說“牢裡離不開”，就像說“天要下雨”一樣理所當然。在他心裡，牢裡的事是正事，家裡的事是閒事。犯人的事是正事，老婆的事是閒事。收常例錢是正事，陪老婆吃飯是閒事。
他不知道潘巧雲要的不是他整天在家，是他在乎。哪怕他在牢裡的時候，能想一想她，問一句“家裡還好嗎”，她就知足了。但他不會。他在牢裡的時候，腦子裡只有犯人、常例錢、上司的臉色、行刑的日子。他不會想家，不會想她。不是故意不想，是不會。牢城營把他的腦子佔滿了，沒有地方放別的東西。
“可是你也不能天天泡在牢裡……”潘巧雲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家裡就我一個人，你就不惦記嗎？”
楊雄沒回答。椅子響了一下，他大概是換了個姿勢。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答案太殘忍了——他不惦記。不是不想惦記，是心裡己經沒有“惦記”這個功能了。他的職業把他的心醃硬了。每天對著犯人，不是打就是罵，不是關就是殺。他看慣了哭喊，看慣了求饒，看慣了生死。
一開始還會心軟，時間長了就麻木了。麻木了之後，就不會惦記了。不只是不惦記老婆，什麼都不惦記。他像一塊被鹽水泡過的木頭，硬了，實了，但沒有生氣了。
“官人，”潘巧雲的聲音急了一些，“你……你能不能跟上面說說，少值幾天班？哪怕隔幾天回來一趟也行……”
“你以為牢裡是菜市場？”楊雄的聲音帶了幾分不耐煩，“說少值幾天就少值幾天？我那是當差，不是逛廟會。上司看著，同僚看著，犯人也看著。我三天兩頭往家跑，人家怎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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