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巧雲嫁的不是一個人，是一臺機器。這臺機器每個月回來一次，坐半個時辰，喝一杯茶，說幾句“嗯”“牢裡離不開”“月底再說”，然後走了。她跟這臺機器過了兩年，把青春都耗在一臺不會響應的機器上。
現在她不想耗了。
十月初八，陰。
楊雄沒回來。
隔壁很安靜。潘巧雲沒出門，迎兒也沒怎麼出門。偶爾能聽見腳步聲，在屋裡走來走去的，但沒有說話的聲音。她大概在想昨天的事，在想楊雄說的話，在想自己這兩年到底過了什麼日子。她大概終於明白了——楊雄不是忙，是心裡沒有這個家。他的心裡只有牢房、犯人、常例錢、兄弟。她不在裡面，從來沒在裡面過。
下午，我聽見隔壁的門開了。腳步聲往我這邊來了，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猶豫。
篤、篤、篤。
我開了門。潘巧雲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褙子，頭髮隨便挽了個髻，沒插簪子。她的眼睛紅紅的，眼眶底下有青痕，像是沒睡好。臉色也不好，白白的，沒什麼血色。
她看見我，低下頭，沒說話。
“潘娘子，進來坐。”
她猶豫了一下，跟著我進了院子。我在棗樹下的石凳上坐下，讓她坐在對面。她坐下來，低著頭，手指捏著衣角，不說話。風從牆頭吹過來，棗樹的枝丫晃了晃，幾片黃葉落下來，飄在她腳邊。
我也不說話。等著。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澀澀的：“王公子，昨天楊押獄回來了。”
“嗯。”
“我問他能不能在家多待幾天。他說牢裡離不開。我問他能不能少值幾天班，他說你以為牢裡是菜市場。我說想做床新被褥，他說月底發了俸祿再說。”她停了一下，苦笑了一聲，“他不知道，我己經有新被褥了。我自己攢的銀子做的。我沒敢告訴他。我怕他問哪來的銀子。”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王公子，我嫁了他兩年。兩年了，他從來沒陪我吃過一頓完整的飯。那副碗筷擺在桌上，擺了兩年，從來沒動過。我生病了，他不知道。我一個人在家害怕，他也不知道。我跟他說什麼，他都說‘嗯’。我說我病了，他說‘嗯’。我說好了，他也說‘嗯’。一個字，就一個字。”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什麼都不知道。”
她低下頭，不說了。院子裡很安靜，風吹過棗樹的枝丫，嗚嗚的，像是在替她哭。
“潘娘子，”我說，“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楊押獄在牢裡當差，不容易。可他這個丈夫，當得不夠好。您一個人在家，守著這個院子，等他回來。可他回來了，連頓飯都不肯陪您吃。這事，不怪您。”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落在手背上，落在衣襟上。
“我知道。”她說，“我不怪他。我就是……就是覺得冷。這個家，太冷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溼溼的，亮亮的。
“王公子，您問我願不願意。我一首沒答您，不是不願意，是我怕。我怕您跟楊雄一樣，過兩天就膩了，走了，不要我了。”
“不會。”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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