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相許
【政和西年十月初十（1114年11月3日）】
天亮了。
我站在院子裡，一夜沒怎麼睡。月亮從棗樹上面移過去，移到了牆那邊。牆那邊很安靜，沒有聲音。她在睡覺，大概睡得比我好。
昨晚她說“該收了”。那副碗筷擺了兩年，她終於想明白了。不是我想讓她想明白的，是楊雄。一個“嗯”字，一杯茶，連飯都不肯吃，連她好了沒有都沒問。她等了兩年，等來的就是一個“嗯”。
今天，她會來的。
我在棗樹下坐著，等著。陽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影子落在地上，細細碎碎的。隔壁有動靜了——迎兒在掃院子，刷刷的，掃得很輕快。潘巧雲的屋裡也有動靜，腳步聲走來走去的，像是在收拾什麼。
巳時前後，隔壁的門開了。腳步聲往我這邊來了，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但很穩。
篤、篤、篤。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開了門。
潘巧雲站在門口。
她穿著那件新衣裳。藕荷色的緞子褙子，領口和袖口繡著暗紋的雲邊，是她自己一針一線繡上去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挽著髻，插著那根銀簪，耳朵上戴著那對米粒大的銀耳墜，晃悠悠的。臉上擦了薄薄的胭脂，嘴唇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她站在門口，風吹過來，吹動她新衣裳的衣角，吹動她耳邊的碎髮。她沒動，就站在那裡，看著我。
她的眼睛紅紅的，但不是在哭。是昨晚沒睡好，還是哭過了，我不知道。但她站在那裡的樣子，不像是一個來做客的鄰居，也不像是一個來還東西的婦人。她就站在那裡，像一棵樹，紮了根，不想走了。
“進來。”我說。
我側身讓她進來。她低著頭，跨過門檻，跟著我進了院子。我關了門，把她帶進屋裡。
李忠不在。一早我就讓他去張三那邊了，讓他今天別回來。
屋裡的門關上，外面巷子裡的聲音一下子就遠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藕荷色的緞子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站在屋子中間，低著頭，不敢看我。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你來了。”我說。
“我想好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軟軟的，不涼了。她沒躲，也沒縮回去，就讓我握著。
“巧雲。”我叫她的名字。
她的身子顫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聽我叫她的名字。
“你看著我。”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溼溼的，裡面有我的影子。風吹不到這屋裡來，但她的頭髮還是動了動——是她在發抖。
“你怕嗎？”我問。
她搖搖頭。“不怕。”
“真的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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