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章·國主
【政和五年西月初七（1115年4月23日）·晨】
大理國·崇聖寺
崇聖寺在大理城西，背靠蒼山，面朝洱海。三塔矗立在寺院後方，中間那座最高，十六級，在晨光裡泛著灰白色的光。塔尖上的金頂被朝陽一照，亮得像一團火。山門兩側的牆壁上畫著佛陀本生故事，彩繪己經斑駁，但線條依然清晰，看得出是幾代工匠的手筆。
我站在寺門外，抬頭看了一會兒。華秀麗站在我旁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挽著髻，插著那兩根銀簪。她今天特地換了一身新衣裳，是潘金蓮在東京趕做的，領口和袖口繡著暗紋的蘭草。
她手裡提著一個木盒，裡面裝著白糖的配方和那封太子手書。她的手指攥著木盒的提手，攥得指節發白。她沒有說話，但我知道她緊張——她嫁給我之後，還是第一次跟我出這麼遠的門。
“官人，你緊張嗎？”她問。
“不緊張。”
“真的？”
“真的。”我說，“進去之後，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但段正嚴會想得比我說得多。他想得越多，我就越穩。”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她聽懂了。
張三從臺階上快步走下來，壓低聲音說：“東家，高泰明也來了。他平時不管外事，今天特意來寺裡‘禮佛’，說是碰巧。弟子看，他是衝著您來的。”
“高泰明在，這盤棋更好下。”我說，“段正嚴需要我，高泰明想防我。兩個都在，我才能讓他們互相牽制。走吧。”
我邁步走進崇聖寺。華秀麗跟在我後面，張三在前面引路。
崇聖寺的格局比大相國寺更開闊。殿宇疏朗，庭院寬敞，青石板路兩旁種著高大的柏樹，樹齡至少上百年，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才能圍住。空氣裡瀰漫著香火的氣味，混著柏樹的清香，讓人不自覺地放輕腳步。
大殿裡供著釋迦牟尼，佛像很高，高到需要仰頭才能看見佛的臉。佛的眼睛半睜半閉，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佛前供著幾盞長明燈，火苗在晨風裡微微晃動，映在佛像的臉上，讓那張慈悲的臉忽明忽暗。
大殿裡很安靜，沒有香客，沒有僧人，只有風穿過殿門的聲音。高泰明不在大殿裡。張三說他在偏殿“禮佛”，但誰都明白，他不是來拜佛的。
穿過大殿，後頭是一個幽靜的院落。幾間禪房圍著一棵老榕樹，樹冠遮天蔽日，枝丫間垂下一根根氣根，像老人的鬍鬚。榕樹的葉片在晨風裡沙沙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地上，碎碎的，像一地碎銀子。張三在月亮門前停下來，側身讓路：“東家，陛下在裡面等您。”
我整了整衣冠，走進院子。正中的禪房門開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盤腿坐在蒲團上，穿著一身素色僧袍，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他面容清瘦，眉目舒朗，下頜蓄著短鬚，帶著幾分書卷氣，幾分佛門弟子的從容——大理國主段正嚴。
他抬起頭，看見我，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是亮的，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東西。“宋官人？請坐。”
我走進禪房，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他給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茶是普洱茶，湯色紅濃，香氣沉穩。我端起來聞了一下，沒有喝，放在桌上。
“宋官人遠道而來，辛苦了。”段正嚴說，“朕聽說，宋官人是太子中允？”
“回陛下，是。臣在太子府當差，領太子中允一職。”
“太子殿下派你來大理，所為何事？”
“考察商路。”我說，“大理物產豐富，東京的貨也缺大理的市場。太子殿下覺得，這條路值得走通。”
段正嚴點了點頭。“大理這邊，確實有不少好貨。藥材、皮毛、玉石、香料，都是大宋缺的。宋朝的絲綢、瓷器、茶葉，大理也缺。這條路走通了，兩邊都有好處。只是，這條路不好走。從東京到大理，五千多里，山高路遠，沿途關卡林立，土匪出沒。宋官人打算怎麼走？”
“臣有鏢局。”我說，“慧根鏢局，在東京己經走了幾年了。茶馬古道上的關卡，該打點的都打點了。沿途的官府，該打通的都打通了。土匪也打了幾場，打怕了，不敢再攔臣的貨。臣現在要做的是——在大理這邊紮下根來。買地、蓋莊子、開分號，讓這條路變成固定的商道。臣在蒼山腳下己經置了一處莊子，打算再買些地，擴大一些。”
段正嚴點了點頭。“宋官人想得周全。那你來找朕，是想讓朕給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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