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根堂的分號。賣點心、冷飲、白糖。這些東西在大理還不多見，應該能賣得不錯。”
“白糖？”段正嚴唸了一遍這個詞，“大理確實沒有白糖，只有紅糖。你要是能弄到白糖，倒真是一筆好生意。”
“陛下想要白糖的方子嗎？”
段正嚴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白糖的方子。”我說，“臣寫了，就在這個盒子裡。”我把華秀麗手裡的木盒接過來，放在桌上，但沒有開啟。“陛下想要，臣現在就給。不是為了做生意，是給大理國一個見面的禮。陛下有了白糖方子，可以自己熬、自己賣。銀子進的是陛下的私庫，不是高家的錢袋。”
段正嚴的目光在木盒上停了一下。這句話，剛好打在他最疼的地方——高氏把持朝政多年，他這個國主只能看著別人把錢裝進口袋。如果白糖真的能賺錢，這筆銀子進的是他的私庫，高泰明一分都撈不到。
段正嚴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那個木盒，又看了一眼我，像在重新打量這個人——一個商人，怎麼會知道高家的底細？一個商人，怎麼會把最賺錢的方子送人？一個商人，怎麼會知道他在想什麼？
“宋官人，你這個禮太重了。”段正嚴說，“朕不能白收。你想要什麼？”
“臣想要陛下點頭——宋家在大理，不是客人，是半個主人。臣想在蒼山腳下買地、蓋莊子、開鋪子。臣想帶自己的女人、孩子、兄弟來大理安家。臣不會干涉大理的內政，不會招兵買馬，不會跟高家過不去。臣只是想找個太平地方，讓家裡人過日子。”
段正嚴看著我，沉默了很久。禪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榕樹上的鳥叫，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窗外風吹過榕樹的葉子，沙沙的，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像是沒什麼話說。
“宋官人，你口口聲聲說‘家裡人’——你在大理安頓這麼多人，真的只是為了讓他們過日子？”
“陛下，臣在東京見過太多的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事，不能等發生了再準備。臣只是在提前鋪路。”
段正嚴沒有追問。他點了點頭。“這件事，容朕想想。今天先到這裡。宋官人遠道而來，先在蒼山別莊住下。過兩天，朕再讓人請你進宮細談。”
我站起來，朝他拱手作揖。“臣告退。”
就在此時，我從袖中取出一卷用黃綾包裹的東西，雙手遞過去。“陛下，這是太子殿下的手書。臨行前，太子殿下讓臣帶到大理來，面呈陛下。”
段正嚴接過來，解開黃綾，展開那捲紙。他的目光落在紙面上，從第一個字開始往下看。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紙邊上停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然後他把整捲紙看完了，又看了一遍，抬起頭，目光變了。
手書上寫的是大理通商事宜，由宋惜之全權代表太子府辦理，沿途官府給予支援——這是太子趙桓的原話，字字真實。段正嚴當然看得懂這些字的意思。但他看到的，遠不止這些字。
他看到的是——太子趙桓親自為宋惜之寫了手書。太子趙桓願意為這個人在大理開商路而出動東宮的印信。太子趙桓在提前佈局。而眼前這個人，就是太子在西南的眼睛。段正嚴把太子手書卷好，放回桌上，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更仔細了一些。
“宋官人，太子殿下還說了什麼？”
“太子殿下說，西南諸國，向來是大宋的藩屬。大理國如果能與朝廷通好，對雙方都有好處。”
段正嚴沉默了片刻。這句話裡沒有“冊封”兩個字。但段正嚴當然聽得懂。他聽得懂“藩屬”和“通好”放在一起是什麼意思。他更聽得懂，太子派出心腹走這一趟，不是為了賣幾斤白糖。他低著頭，看著那捲手書，過了很久才抬起頭。
“朕明白了。宋官人，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
我站起來，退出禪房。在門口站了一息，讓自己的呼吸平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外走。
禪房外，日光正盛。我走出院子，經過偏殿時，對面廊下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方臉短髯，目光銳利，穿的不是官袍，是一身素色錦袍，但腰間掛著一塊玉牌，玉牌上刻著高家的徽記。
他正站在廊下看塔，像在賞風景。塔尖上的金頂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的目光落在上面，但我知道他看的是我。
我沒有停下，也沒有轉頭，徑首往前走。經過他身邊時，我微微側身，朝他拱手行禮，然後繼續走。他也朝我拱了拱手。一句話也沒有。
但我感覺到了——他在看我的袖子。那捲黃綾己經不在了。他知道那捲東西留在了段正嚴的禪房裡。他知道今天這場會面，不只是禮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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