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偶遇
【政和五年西月初八（1115年4月24日）·午後】
大理國·蒼山腳下。
從高府回來的第二天，我沒什麼要緊事。段正嚴那邊要等迴音，高泰明那邊己經談妥了，張三和李福正忙著張羅慧根堂大理分號開張的事。我難得閒下來，一個人沿著蒼山腳下的土路慢慢走著。
蒼山的雪線在頭頂高處的雲間發白，溪水從山腳的石縫裡滲出來，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流，沿著路邊的溝渠往下淌。水聲潺潺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替這座沉默的大山說話。
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泥土味，混著松針和野花的清香。我走了一刻鐘，拐過一片竹林，忽然看見前面不遠處的山坡上有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緻。白牆灰瓦，院牆不高，牆上爬著幾株薔薇，葉子綠得發亮，花苞密密麻麻的。院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面種著一棵桃樹，桃花己經謝了，但枝葉繁茂，遮出了一大片陰涼。
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桌面上擺著一把茶壺、兩隻杯。我正要繼續往前走，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錚鳴——是劍出鞘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下。那劍聲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雜音，像是從劍鞘裡滑出來的，帶著一股冰涼的銳氣。然後是一陣破風聲——不是風聲，是劍風。
劍在空氣中劃過，發出“嗤”的一聲，又一聲，又快又準，每一劍都落在實處。我站在牆外，聽著那聲音，沒有動。那劍法不像是花架子，招招都是奔著要害去的。
我往後退了半步，正打算繞道走，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黑衣女子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柄長劍。她的劍沒有入鞘，劍尖垂向地面，冷冷地看著我。
她穿著一件黑色勁裝，窄袖束腰，腰身利落，不像江南女子的纖細，更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匕首。頭髮束成高馬尾，用一根黑色髮帶扎著，沒有簪子，沒有釵環，素得像一把出鞘的劍。
她看著我，目光中帶著警戒。她問：“你是誰？”
我拱了拱手，報了姓名：“在下宋惜之，從東京來，在蒼山腳下造了一處莊子居住。今日沿著山路散步，聽見院子裡有劍聲，停下來聽了片刻。打擾了姑娘，冒昧之處，還請姑娘見諒。”
她沒有立刻接話，就那麼握著劍站在門口，看著我。那把劍的劍身很窄，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寒光，劍刃上薄薄地蒙著一層光。她問：“你懂劍？”
“懂一點點。”
“懂一點點？”
她沒有再問，但手裡的劍也沒有收回去。我站在門口，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僵持了片刻，院子裡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姐姐，誰呀？”
一個圓臉姑娘從屋裡探出頭來，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青綠色的短襖，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她懷裡抱著一隻小貂，皮毛灰白，耳朵尖尖的，兩隻黑眼睛滴溜溜地轉，看看我，又看看木婉清，又看看那小貂，一點也不怕生。她歪著頭打量了我一遍，問：“你找誰？”
“在下宋惜之。”我朝她也拱了拱手，“路過貴地，聽見劍聲，駐足聽了一會兒。”
她眨了眨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她姐姐，像是在等什麼指示。木婉清沒有說話，站在那裡，像一棵不會動的竹子。
我自覺站得夠久了，便往後退了一步：“既然兩位姑娘不便，在下告辭。”我轉身要走。那圓臉姑娘叫住了我：“哎！你等等！”
我停下來，回頭看她。她抱著小貂走到門口，站在木婉清旁邊，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剛才說，你姓什麼？”
“姓宋。”
“宋？從東京來的？”
“是。”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扭過頭對木婉清說：“姐姐，會不會是他？咱們在這兒住了五六年，蒼山別莊前兩年蓋的時候，張三帶著人天天從咱們門口過，還過來打過招呼，說是什麼東家在東京做生意的，要在大理買個落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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