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劍試
政和五年西月初九（1115年4月25日）·午後
大理國·蒼山腳下·小院
我又去了。
手裡提著三樣東西——一隻竹編食盒，裝著鹹點心；一隻木盒，裝著甜點心；還有一個小保溫盒，外層裹著棉布，裡頭用油紙包著一碗冰淇淋。慧根堂的招牌，大理沒有。鍾靈說“帶點鹹的來”，我帶了鹹的，也帶了甜的，還有一份她沒見過的。
院門還是虛掩著。我站在門口，抬手敲了兩下。門開了，木婉清站在門內。她今天還是那身黑衣勁裝，頭髮束著高馬尾，腰間掛劍。她看了我一眼，先看我的手，然後看我手裡的三樣東西。
“你又來了。”
“昨天那位姑娘說帶點鹹的來。”
她側身讓開門口，沒說話。鍾靈從屋裡探出頭來，懷裡抱著那隻小貂，看見我手裡的東西，眼睛一亮。“你真的帶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我跟著她進了院子。桃樹下襬著茶壺茶杯，茶壺換了新的，杯口還冒著熱氣——像是剛沏的茶，等我來。我在石凳上坐下來，把東西一樣一樣擺開：鹹點心的食盒、甜點心的木盒、保溫盒放在最邊上。鍾靈湊過來，先揭開鹹點心的蓋子，拿起一塊椒鹽酥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好吃！”她又去揭甜點心的蓋子，看見桂花糕、棗泥酥、綠豆糕，整齊地碼著，眼睛更亮了。“姐姐你看，還有甜的！”
她把桂花糕遞到木婉清面前。木婉清看了她一眼，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她沒有放下，又咬了一口。
鍾靈把兩隻食盒裡的點心各嚐了一遍，得出結論：“鹹的比甜的好吃。姐姐你說呢？”木婉清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又伸向了椒鹽酥餅。這個動作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鍾靈又拿起一塊蔥油薄脆，掰了一半遞給木婉清，自己叼著另一半，含含糊糊地問：“這個圓圓的是什麼？”她的目光落在保溫盒上。我開啟保溫盒，掀開油紙，裡面是一碗乳白色的膏體，上頭綴著幾粒紅色的枸杞和青色的碎果仁，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冷光，邊緣有一層薄薄的冰晶正在化開。
“這叫冰淇淋。”
“冰淇淋？”鍾靈湊過來，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我，“是冰做的？”
“是。用牛乳、雞蛋、糖、蜂蜜，加碎冰一起攪，攪到又滑又細，再凍起來。夏天吃最解暑。”
“夏天吃？”鍾靈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碗沿，又縮回來，“可是現在才西月……”
“西月大理己經很暖了。中午太陽大的時候，吃一碗正好。”我把小勺遞給她。鍾靈接過來，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她的動作忽然停住了，眼睛慢慢睜大，然後整個人縮了一下脖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她含著一口冰淇淋，上顎被冰得微微發麻，舌尖攪了兩下才嚥下去。
“好冰！好甜！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她又舀了一勺，這次送進嘴裡的動作比剛才快多了，吃完之後舔了舔嘴唇，把勺子遞給木婉清，“姐姐你嚐嚐！”
木婉清遲疑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碗裡乳白色的膏體，又看了一眼鍾靈亮晶晶的眼睛，接過了勺子。她舀了很小的一口，送進嘴裡，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她含著那一口冰淇淋，沒有急著咽，像是在感受它的質地和溫度，然後慢慢嚥下去，把勺子放在碗沿上，沒有說好吃，也沒有說不好吃。鍾靈追問：“姐姐，怎麼樣？”木婉清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涼。”
鍾靈愣了一瞬，然後笑得前仰後合，拍著石桌笑道：“就‘涼’？姐姐你就說了一句‘涼’？”她笑夠了，又給自己舀了一勺，邊吃邊含含糊糊地問我：“東京人天天都吃這個嗎？”
“也不是天天。夏天才吃，冬天吃太冷了。慧根堂的冷飲還有別的——酸梅湯、蜜水、涼茶、冰酪。冰淇淋是最貴的，一碗要五十文。”
鍾靈倒吸了一口涼氣：“五十文！一碗！”
“在大理，五十文夠買兩斤豬肉了。”我說，“但我要是真在大理開冷飲鋪子，不能賣這麼貴。大理這邊物價低，一碗十文到十五文，大概就差不多了。讓大理的百姓都能嚐嚐鮮，賺錢是其次。”
鍾靈聽得很認真，把這句話也記下了，然後接著問下一個問題：“那你以後就住在大理了？不回去了？”
“不一定。兩頭跑。東京有生意，大理也有生意。這邊住膩了就去東京，東京住膩了就回大理。”
她嚼著酥餅，含含糊糊地說：“那你多開幾家分號吧，開在我們門口，我天天去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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