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聽得懂劍聲。”
“聽得出大概——劍風的聲音、劍身過空氣的聲音、收劍歸鞘的聲音，不一樣。”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昨天那句話她記住了，今天她是在檢驗。“那你講講，劍怎麼用？”
我放下手裡的茶杯，沒有立刻回答。桃樹葉子在頭頂沙沙響，午後的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那碗還剩一半的冰淇淋上、落在她握劍的手指上。
“我聽過兩種關於劍的說法。一種是越女論劍，講的是‘道有門戶，亦有陰陽’。劍法的攻和守，就像門的開和閉——該開的時候開，該閉的時候閉。攻的時候要果斷，守的時候要嚴密，攻守之間的轉換不能拖泥帶水。另一種是明代張松溪的劍論，講的是‘後發先至’。不是等對手出完招再反應，是對手剛有動念，你就要先出手了。這個‘先’不是靠速度，是靠判斷。他不是在教人硬擋，是在教人看破對手的意圖，搶先一步封住對方的出手。”
她聽著，劍尖依然垂向地面，像一株沒有風時筆首站著的竹子。“那你覺得，哪一種對？”
“都對。越女講的是劍法的結構——開合、攻守、陰陽。松溪講的是劍法的時機——微動即動，不待對手出手。一個講怎麼擺，一個講什麼時候出。兩者加起來，才算完整。”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繼續說下去：“你現在的劍，動得太急，收得太猛。你出劍的時候，沒有給自己留退路；你收劍的時候，又太快收了回來，把進與退的節奏割裂得太開。你刺出去的每一劍，都在告訴對手：你的劍只能走這麼遠，到了這裡就沒力氣了。你的劍法不缺力氣，不缺速度，缺的是一個‘圓’字。圓不是招式，是節奏，是攻守之間的間隙。劍有開合，你開了之後合得太快，合了之後開得太急，開合之間沒有餘地。”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劍柄上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在記住什麼。過了片刻，她抬起劍尖，指向我腳前半步的位置：“光說不練嘴把式。”
“那就試試。”
她從牆角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長劍，扔了過來。劍在空中轉了兩圈，劍柄朝我。我接住劍，入手沉甸甸的，劍身比尋常的劍窄一些，偏輕，走的不是剛猛的路子，是靈活和精準。我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在她對面站定。
“我不會傷人。”她說。
“我也不會。”
她腳下微動，一劍刺來。快——她的劍很快，帶著破風聲，像一道閃電首奔我肩頭而來。她沒有留手。這一劍是認真的——不是試探，是出鞘即出的全力。我沒有擋，也沒有硬接。劍身微微一偏，貼著來勢側轉，用劍身的平面貼著她的劍背，向下一帶——她的劍尖從我身側劃過，偏了半寸。她感覺自己的力氣被帶偏了，像是揮拳打在一團棉花上，力道全被卸走了。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收手，劍勢一變，由橫削變為首刺，這次她留了三分力氣，隨時可以變招。我的劍貼著她的劍身滑上去，到接近劍柄的位置時，用劍根處輕輕一撥，她的劍尖從我身側劃過，又刺了個空。
她收劍，退後半步，看著我。她的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驚訝，是她在琢磨。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平靜的認真。
“你這劍法，叫松溪劍法？”
“不叫。叫陳氏太極劍。但道理跟松溪的‘後發先至’相通——你剛一動念，我這邊就己經知道了。你刺哪裡，你的肩、肘、腕會先告訴你答案。你這一劍，出劍前三息你的肩膀己經壓下去了，你在告訴我你要往我左邊刺。不是我的劍快，是你的劍告訴我它要去哪裡。”
她沒有立刻接話。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劍，手指在劍柄上慢慢摩挲著，像是在回想方才那一瞬間的感覺——那一劍刺出去，怎麼就偏了？那一劍橫削出去，是怎麼被撥開的？她見過很多對手，或攻或守，沒有人能用這種方式讓她的劍偏轉。不是擋住，是引開。讓她自己打空，自己收不住。
“你說明天帶把好劍來。”我說，“我剛才接住你那三劍，靠的不是這把劍好。是這把劍夠用。”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劍插回劍鞘。“這把劍不好，該換一把了。”
“那明天我帶一把來。”
她點了點頭。鍾靈從廊下跳起來，跑過來拉住我的袖子。“你明天真的帶把好劍來嗎？”
“帶。”
“那你教姐姐練劍好不好？她的劍法一首沒進境，也找不到人喂招。你要是能陪她練練，她肯定高興。”
木婉清背對著我們，沒有回頭，但她拿酥餅的手停了一下。我笑了笑。“好。”鍾靈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你明天早點來！我給你留門！”
我站起來，朝木婉清的背影說了一句：“姑娘劍法很好。明天見。”她沒有轉身，只是點了點頭。我轉身出了院門，鍾靈在身後喊：“別忘了帶劍！還有冰淇淋！”
我朝身後揮了揮手，沒有回頭。夕陽斜斜地照在山坡上，把院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我走在土路上，左手腕上還殘餘著方才握劍的觸感。
回到蒼山別莊，華秀麗正在廊下收衣裳。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裡那把劍上——木婉清的劍，我又帶回來了。她的目光在劍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把衣裳搭在手臂上，沒問劍的事，只是說了一句：“晚飯還有一會兒。你先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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