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贈劍
【政和五年西月初十（1115年4月26日）·晨】
大理國·城東舊器鋪
大理城東有一條老街，鋪面不大，賣什麼的都有。我在街尾找到那家舊器鋪時，門板剛卸下一半。掌櫃的正在往門板上掛招幌，看見有人來了，側身讓開門口：“客官來得早。隨便看看。”
鋪子不大，兩間門面，進去之後一股檀木和舊紙的氣味撲面而來。牆壁是灰泥的，被煙火燻得發黃，上面掛了幾幅字畫，畫框的漆己經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灰白的木頭。
博古架上擺著青瓷和銅器，青瓷的釉面己經開片了，銅器的表面覆著一層暗綠色的銅鏽。地面放著幾口木箱，半開著，露出裡面的舊書和碎瓷片，書頁泛黃發脆，瓷片的斷口處裹著一層灰。
我在鋪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牆上的字畫，看了博古架上的瓷器和銅器，又蹲下來翻了翻木箱裡的舊書——那些書大多是地方誌和佛經，儲存得不太好，有幾本己經被蟲蛀了。
我站起來，目光掃過整個鋪子，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口半人高的木箱上靠著一個長條形的物件，用舊布裹著，落了一層灰。
那層灰很厚，厚到看不清布料的顏色，像是被遺忘在那裡很久了，久到連灰塵都懶得再落一層。我走過去，彎腰把那個物件拿起來。
外面的舊布一碰就碎，輕輕一扯就裂開了，露出裡面的花梨木匣子。匣子的漆面己經暗淡了，但木頭本身的紋理還在，是一種溫潤的深褐色，透著一股舊物特有的氣息。
匣子的一角磕掉了一小塊，露出發白的木茬，但整體儲存得還不錯。我用手擦了擦匣子表面的灰，露出一段暗紅色的木紋，那木紋很深，像是被歲月一寸一寸嵌進去的。
我把木匣放在櫃檯上，開啟蓋子——裡面躺著一把劍。劍鞘是黑色的，靠近劍格的地方用銀絲纏了一圈細柳葉的紋樣，銀絲己經發暗，但紋路依然清晰。
劍格是黃銅的，沒有雕花，但包漿深厚，握在手裡能感覺到那種被無數雙手握過的溫潤感。
我伸手拿起劍，拔劍出鞘，劍身在晨光裡泛著冷白色的寒光，沒有鏽跡，沒有缺口，劍身窄而長，微微帶著一絲弧度，像初春的柳葉。劍脊上刻著兩個字——細柳。
“掌櫃的，這把劍怎麼賣？”
掌櫃的湊過來看了看：“這把劍啊，是個過路的商人拿來換盤纏的，在我這兒放了三年了。他說是他祖上傳下來的，但說不清楚來歷。那商人要價五百兩，我跟他磨了半天，三百兩收下了。放了我三年也沒賣出去。你要是真想要，五百兩，你拿走。”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還價，把劍放回匣子裡，從懷裡摸出五張一百兩的銀票放在櫃檯上：“五百兩，我買了。”掌櫃的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連價都沒還。“客官爽快。”他收了銀票，把木匣推到我面前。
我接過木匣，沒有立刻走，重新開啟蓋子，把劍從匣子裡拿出來，翻過劍身，讓掌櫃的看劍脊上那兩個字：“掌櫃的，你知道這把劍叫什麼嗎？”掌櫃的湊過來，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細柳？這是劍的名字？”
“劍名。這把劍叫細柳劍，是細柳娘子的劍。”我放慢語速，“八十年前，川西有一位女俠，姓柳，人稱‘細柳娘子’。她的劍法走的是柔韌的路子，不跟對手硬碰，在對手力盡的瞬間找到空隙。她曾在嘉陵江畔一人退過十二個馬賊，劍未出鞘，只憑劍鞘點穴，十二人倒地不起。後來她隱退了，這把劍流落民間。劍身上的‘細柳’二字，是她的名號。掌櫃的，你三百兩收的，五百兩賣，己經賺了。但這把劍要是讓人知道來歷，一千兩都有人搶著要。”
掌櫃的臉一下子僵住了。他的嘴張著，像是要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低頭看著那把劍，伸手想接過去，我收回了劍，放回匣子裡。
掌櫃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我，又看了看那把劍，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站在那裡，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木頭，半天沒動彈。
他三百兩收的，五百兩賣的，本來覺得自己賺了二百兩，挺高興。現在知道這把劍值一千兩，他賺的那二百兩突然變得像一記耳光——他本來可以賺七百兩的。
他錯過的不是二百兩，是七百兩。他想罵那個賣劍的商人，又想罵自己不識貨，但他誰也罵不了，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匣子裡的劍被我蓋上，抱起，轉身。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不過你也不用太后悔。就算你知道它值一千兩，你也不一定賣得出去。大理城識貨的人，不多。”
掌櫃的站在櫃檯後面，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他慢慢坐下來，把銀票收進抽屜，趴在櫃檯上，用手捂住了臉。
三年。一把劍在他鋪子裡躺了三年，他每天從它旁邊經過，擦櫃子、撣灰、擺弄那些瓷器和銅器。
他摸了無數次劍鞘，卻沒有拔出來看過一次。他不知道劍身上刻著字，不知道自己擦了三年的劍鞘裡面，藏著“細柳”兩個字。
我抱著木匣走出舊器鋪，陽光照在街面上，白花花的。時遷從巷口迎上來，看見我抱著木匣，湊過來看了一眼，問：“大當家，買了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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