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一整晚，從皇帝入場的那一刻起，他的神經就沒有放鬆過。每一首曲子，每一個節目，皇帝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他都在心裡反覆掂量。
現在終於結束了。
金翠蓮卸了妝，換了一件家常的棉褙子，從後臺走出來。她的眼眶還是紅的。
“官人，你怎麼還站在這兒？”
“站一會兒。”
“你不累嗎？”
“累。”宋惜之說，“但睡不著。”
金翠蓮走到他身邊，和他並排站著，看著空舞臺。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金翠蓮忽然開口了。“官人，我爹要是知道了今晚的事，還不得樂壞了？他就在莊子裡住著呢，明兒一早我去跟他說。”宋惜之靠在門框上，笑了一下。“你爹要是知道皇帝誇你‘唱得好’，能拉著街坊鄰居說上三天三夜。”金翠蓮也笑了。“那可不。他就盼著我能過上好日子。現在好了，不但過上好日子，還給皇帝唱了歌。”她頓了頓，“官人，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把我從渭州帶到東京。”
宋惜之沒接話。他想起西年前在渭州酒樓裡，金翠蓮哭得跟殺豬似的，他在樓下聽了心煩，上去甩了一錠銀子把人帶走了。那時候他還沒想好要做什麼，只是覺得一個賣唱的女人哭成那樣太可憐了。沒想到西年後，她站在惜音閣的舞臺上，給皇帝唱歌，皇帝誇她“唱得好”。
這世上的事，誰說得準呢。
張貞娘從後臺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禮單。她看了一眼宋惜之和金翠蓮並排站著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過來。
“官人，這是今晚的禮單。王黼送了一對玉如意，蔡京送了一幅字，童貫送了一柄玉如意……還有高俅，送了一對金盞。”
宋惜之接過禮單，掃了一眼。“高俅也送了？”
“送了。禮單上寫著‘太尉高俅恭賀宋官人升遷之喜’。”
宋惜之把禮單摺好，揣進懷裡。“收下吧。”
“官人，高俅這人……”張貞娘欲言又止。
“我知道。”宋惜之說，“他送他的，我收我的。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張貞娘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五
回到慧根山莊的時候，己經過了子時。
莊子裡還亮著燈。金翠蓮的屋裡傳出鐵蛋的哭聲——這小子今天被鞭炮嚇得沒睡好。玉嬌枝的屋裡燈也亮著，畫兒大概也醒了。李師師的屋裡倒安靜，音兒一向乖，不哭不鬧。
宋惜之走進廳堂，在椅子上坐下來。張貞娘跟進來，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官人，今晚你升官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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