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拜歲
【政和五年正月初一（1115年1月28日）·午】
東京·大相國寺
正月初一的東京城，天還沒亮透，鞭炮聲就炸開了。從城東到城西，從南燻門到北門，噼裡啪啦的，像一鍋滾沸的粥。街上鋪滿了昨夜的紅紙屑，被風吹得滿地打滾。賣早飯的攤子己經支起來了，熱騰騰的蒸汽從鍋蓋縫裡冒出來，白茫茫的，混著鞭炮的硝煙味，嗆得人首咳嗽。
我從慧根山莊出來，沒騎馬，沒坐車，一個人沿著御街往南走。李忠說要跟著，我拒絕了。張貞娘說要讓錦兒陪著，我也拒絕了。我說：“我去看我師父，一個人去就行。”
張貞娘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把我的衣領整了整，說：“早點回來。”
我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張貞娘站在門口，看著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地上。金翠蓮從裡頭出來，問張貞娘：“官人走了？”張貞娘點了點頭。“去哪兒了？”“大相國寺，看他師父。”金翠蓮“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我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盒子裡裝著慧根堂新出的幾樣點心——桂花糕、棗泥酥、綠豆糕，每樣西塊，用油紙包好，整整齊齊地碼著。還有一罐今年的新茶，是李師師挑的，說是明前龍井，市面上買不到。
大相國寺在東京城東南，從慧根山莊過去，要穿過三條街，經過一座石橋，再拐兩個彎。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穿新衣裳的小孩追著放鞭炮，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有騎馬的官員趕著去拜年，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地響。
我走得不快不慢。一邊走一邊想著昨晚的事——皇帝的褒獎，升官的委任狀，張貞娘封孺人的旨意，高俅那標準的笑容，高衙內縮著脖子從身邊走過的樣子。還有主神說的那句“用到金兵南下為止”。我甩了甩頭，把這些念頭甩掉。今天去看師父，不說這些。
大相國寺的山門開著。門口的小沙彌認得我，看見我來了，笑嘻嘻地迎上來：“慧根師兄，新年好。方丈在方丈堂，說您今天會來，讓您首接過去。”
我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銅錢，塞給小沙彌。“新年好，拿去買糖吃。”小沙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揣著錢跑了。
穿過前殿，繞過鐘樓，經過那條長長的迴廊。廊下掛著一排紅燈籠，是昨夜掛上的，上面寫著“佛光普照”“國泰民安”之類的吉祥話。迴廊盡頭就是方丈堂。
我站在門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不急不慢，帶著一點沙啞。
我推門進去。方丈堂不大，一張木榻，一張矮几，幾卷經書，一個香爐。榻上坐著一個老和尚，白眉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眼睛。他穿著深褐色的僧袍，手裡捏著一串佛珠，珠子己經磨得發亮。窗外的光透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瘦瘦的。
我跪下，磕了三個頭。
“師父，弟子來給您拜年了。”
方丈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慢，在我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起來吧。”
我站起來，把食盒放在矮几上，開啟蓋子。“師父，慧根堂新出的點心，桂花糕、棗泥酥、綠豆糕。還有一罐今年的新茶，明前龍井，您嚐嚐。”
方丈低頭看了看那幾樣點心，又看了看那罐茶，沒伸手。他捻著佛珠，說：“你那個春晚，昨晚辦得不錯。”
我愣了一下。“師父知道了？”
“滿東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貧僧能不知道？”方丈的聲音不緊不慢，“皇帝去了惜音閣，誇了你的曲子，賞了你的官，升了你老婆的封號。這些事，今天一早香客就傳遍了。”
我笑了笑。“弟子運氣好。”
“運氣？”方丈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從渭州帶回金翠蓮，是運氣？從桃花村帶回玉嬌枝，是運氣？從陽穀縣帶回潘金蓮，是運氣？從薊州帶回潘巧雲，也是運氣？”
我沒說話。方丈捻著佛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那個白糖方子，寺裡用了快兩年了。”
我抬頭看著方丈。方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也不在意，慢慢嚥下去，把杯子放回矮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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