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忽然問：“你那個春晚，皇帝高興嗎？”
“高興。”
“定王高興嗎？”
“高興。”
“文武百官高興嗎？”
“高興。”
方丈捻著佛珠，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呢？你高興嗎？”
我愣住了。
方丈沒有追問，只是看著我。
我沉默了很久。方丈堂裡很安靜，香爐裡的檀香嫋嫋地升起來，在光線下細細的一縷。遠處傳來鐘聲，一下一下的，很輕。
“師父，”我開口了，“弟子不知道。昨晚皇帝誇弟子的時候，弟子心裡是高興的。升官的時候，也是高興的。但高興完了，回到家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弟子在想，這些高興，能撐多久？皇帝高興了，定王高興了，文武百官高興了。金兵來了，他們還高興嗎？”
方丈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你怕金兵？”
“弟子不怕。弟子怕的是，金兵來了，皇帝還想著辦春晚。”
方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那個白糖方子，寺裡賺的錢，貧僧讓淨明存起來了。沒花。”
我抬起頭。
方丈看著我。“你當初獻方子的時候，貧僧就知道，這東西值錢。但貧僧沒打算靠它發財。寺裡的香火錢夠用，僧人們的衣食住行夠用，修繕殿堂的銀子也夠用。白糖賺的錢，貧僧留著。將來你要是用得著，隨時來取。”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方丈擺了擺手。“行了，回去吧。你家裡還有一堆人等著你拜年呢。”
我跪下，又磕了三個頭。“師父，弟子告辭了。您保重身體。弟子過幾天再來看您。”
“去吧。”
我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方丈忽然叫住了我。
“慧根。”
我回過頭。方丈坐在榻上，白眉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眼睛。他的手捻著佛珠，珠子在指間一粒一粒地轉。
“你當初來大相國寺的時候，穿著一雙拖鞋，一件睡袍，頭髮剃得跟和尚似的。你說你是遊方的，度牒丟了。貧僧知道你在說謊。”
我沒動。
“但貧僧還是收了你。”方丈捻著佛珠，聲音很慢，“不是因為你會種地，不是因為你會打潑皮，甚至不是因為你的白糖方子。是因為你跪在貧僧面前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光，貧僧在很多人眼睛裡見過——在那些走投無路的人眼睛裡，在那些想活下去的人眼睛裡，在那些不甘心的人眼睛裡。”
方丈頓了頓。“你眼裡有光。貧僧想看看，這光能走多遠。”
我站在門口，看著方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方丈身上，照在他白白的眉毛上，照在他磨得發亮的佛珠上。他坐在那裡，像一尊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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