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給你準備的厚衣裳。青州那邊比東京冷，正月裡風大。”她把包袱遞過來。我接過去，放進馬車裡。
金翠蓮從東廂房出來，眼睛紅紅的，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官人，喝碗薑湯暖暖身子。”我接過來，一飲而盡。薑湯辣得很，放了足量的紅糖，甜絲絲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我把碗遞回去，金翠蓮接了，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
潘金蓮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條圍巾，走過來圍在我脖子上。“青州風大，別凍著。”圍巾是她在繡坊新做的，深青色，織著暗紋的雲邊，一角繡了個小小的“宋”字。我摸了摸圍巾，“好看。”潘金蓮低下頭，耳朵尖紅了。
玉嬌枝抱著畫兒，畫兒才一歲多，己經會指著人叫“啊——啊——”了。她伸著小手抓我的袖子，嘴裡“啊啊”地叫。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畫兒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玉嬌枝輕聲說：“官人，早點回來。”我點了點頭。
李師師抱著音兒，音兒還在睡，小臉埋在母親肩窩裡，安安穩穩的，不哭不鬧。李師師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一眼裡該說的都說了。
閻婆惜站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杯茶，走過來遞給我。“官人，路上喝。”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熱茶，放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我把茶杯還給她，她接了，退到一邊，安靜地站著。
扈三娘挺著肚子從臺階上走下來。肚子己經很明顯了，但她走路還是穩穩當當的。她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早點回來，別讓姐姐們擔心。”她的手勁不小，拍得我肩膀一沉。我笑了，“知道了。”
潘巧雲站在最後面，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官人，我包了餃子，路上吃。白菜豬肉餡的，您愛吃的那種。”我接過食盒，開啟看了一眼。兩排餃子，胖嘟嘟的，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的餡。餃子還是溫的，蒸汽把蓋子捂出了一層水珠。我合上蓋子，看著潘巧雲。“好。”
我轉回頭，看了一眼這一院子的人。八個女人，三個孩子，三個大肚子。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我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上了馬車。
時遷己經坐在車轅上了，手裡攥著韁繩，朝我咧嘴笑了一下。石秀騎上棗紅馬，勒了勒韁繩，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孫七和周八翻身上馬，一左一右跟在馬車後面。
我從馬車裡探出頭來，朝張貞娘點了點頭。張貞娘站在門口，沒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走吧。”
時遷一甩韁繩，馬車動了。石秀騎馬走在前面開路，孫七和周八騎馬跟在後面。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地響，車輪碾過路面，吱呀吱呀的。馬車出了巷口，拐了個彎，慧根山莊就看不見了。
馬車走在官道上，時遷趕車趕得穩，車子不顛不晃。石秀騎馬走在最前面，腰裡彆著刀，眼睛盯著前方。孫七和周八跟在馬車兩側，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面。
我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看著外面往後倒退的樹木和田野。冬天，田野裡光禿禿的，麥苗還沒返青。遠處有幾座村子，炊煙裊裊地升起來。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商隊經過，馬車和馬匹交錯而過，彼此打量一眼，各走各的。
冬天的官道走得乏味，車輪碾著凍土，咯吱咯吱地響。我靠著車壁，手裡轉著方丈給的那串佛珠，檀香的味道淡淡地縈繞著。心裡那筆賬算了一遍又一遍——正月十八，清風寨，劉高妻。因是我種的，果得我自己去摘。這趟路，走得理所當然。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時遷在車轅上回過頭來，喊了一聲：“大當家，前面有個茶攤，要不要歇歇腳？”
我探頭看了看。路邊果然有個茶攤，幾根木棍撐起一個涼棚，棚下襬著三西張桌子。一個老頭坐在灶前燒水，看見我們的馬車和馬匹，站起來朝這邊張望。
“歇半個時辰，喂喂馬。”我說。
時遷把馬車停在路邊，石秀、孫七、周八勒住馬，翻身下來。幾個人把馬拴在路邊的樹上，解下馬鞍，讓馬喘口氣。孫七從馬車裡拿出乾糧袋，分給每人兩個燒餅、一塊鹹菜。周八提著水壺去茶攤打了一壺熱水回來，給每人倒了一碗。
我坐在茶攤的凳子上，啃著燒餅，喝著熱水。石秀站在旁邊，沒坐下，一邊吃一邊盯著路上的動靜。時遷蹲在馬車旁邊，把食盒開啟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孫七問他：“時遷哥，看什麼呢？”時遷說：“看看餃子還在不在。要是路上顛散了，大當家該心疼了。”孫七笑了。“潘娘子包的餃子，大當家心疼的不是餃子，是包餃子的人。”
我聽見了，沒理他們。
石秀忽然開口：“哥哥，清風山那三個頭領，真沒什麼本事？”
我嚥下燒餅，喝了口水。“燕順、王英、鄭天壽，都是三流貨色。王英好色，燕順魯莽，鄭天壽就是個銀匠出身，沒什麼武藝。你一個人打他們三個，綽綽有餘。”
石秀點了點頭，又問：“那個劉高呢？”
“文官，從九品的小知寨。手無縛雞之力。”
“那他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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