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徹底安靜了。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傳出來，帶著一絲冷笑：“休我？劉高憑什麼休我？我是他的賢內助，沒了我，他壓不住花榮，攏不住人，收不上好處。清風寨這個攤子，他一個人撐不起來。他不會休我的。”
“那我們打個賭。”
“什麼賭？”
“你在這裡住十天。十天後，劉高寫休書，你跟我走。劉高不寫，我送你回去，從此不再打擾。”
屋裡沉默了。
“你憑什麼賭劉高會寫休書？”
“憑我知道劉高是什麼人。他看重名聲，看重官位，看重別人怎麼看他。一個被土匪玷汙過的夫人，他留不住。不是他不想留，是他不敢留。他的同僚會笑話他，他的上司會看低他，他的下屬會覺得他窩囊。他擔不起這個名聲。”
屋裡又沉默了。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傳出來，澀澀的：“他不會寫的。你不瞭解他。我瞭解。”
“那你敢賭嗎？”
又沉默了。丫鬟站在門口，看看我，又看看屋裡。過了很久，她開口了：“好。我跟你賭。十天。劉高寫休書，我跟你走。劉高不寫，你不得再糾纏我。”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從那天起，我每天去她屋裡坐一會兒。坐在桌邊，她坐在床上，丫鬟站在旁邊。不聊劉高，不聊休書，不聊賭約。聊東京，聊惜音閣，聊慧根堂的點心，聊惜影館的瑜伽。
她說她沒去過東京，問東京是什麼樣子的。我說東京有御街，有州橋，有樊樓，有大相國寺。她問大相國寺是不是很大，我說是，方丈是我師父。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第西天，她問我：“你在東京開了那麼多鋪子，忙得過來嗎？”“有兄弟們幫忙。”“那你平時做什麼？”“算賬。應酬。到處跑。”“跑什麼？”“做生意。看貨。接人。”“接什麼人？”“像你這樣的人。”她的臉紅了，低下頭。
第五天，她又問：“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幾個兄弟，幾個姐妹。”“你成親了嗎？”“成了。”她低下頭。“那你家裡有女人了？”“有。”“那你還要我？”“要。”她的臉又紅了。“你這個人……你怎麼能……”
第六天，丫鬟出來拿飯的時候，壓低聲音說：“公子，夫人問我，東京的宅子大不大，住了那麼多人，擠不擠。”“你怎麼說的？”“我說不擠，慧根山莊大得很，一人一個院子都住得下。”我點了點頭。
第七天，她出來了。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我坐在對面。
“宋公子，你說劉高會寫休書，我不信。他要是寫了呢？”“你跟我走。”“他要是沒寫呢？”“我送你回去。賭約就是賭約。”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你就不怕輸？”“不怕。輸了不過是一場空。”“那贏了？”“贏了得一個人。”
她抬起頭，看著我。晚霞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映得紅紅的。
“你這個人，做事從來不考慮後果？”“考慮。但考慮完了，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第八天，第九天。她每天都出來。坐在老槐樹下，跟我說話。她問惜音閣的曲子好不好聽，我說好聽，李師師彈的。她問李師師是不是就是那個李師師，我說是。她問李師師也是你的人，我說是。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你家裡那些女人，她們會不會……”她沒說完。“不會。”我說，“她們都是好人。你去了，她們會把你當姐妹。”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第九天晚上，月亮出來了。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張網。她走出來，在石凳上坐下。
“宋公子，明天就是第十天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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