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西章·春光
【政和五年正月三十（1115年2月23日）·晴】
青州·山坳院子
晦日。正月最後一天。按唐人的舊俗，這一天是“送窮”的日子。我不是唐人，也不怎麼信這個，但華秀麗需要。她需要一個儀式——把過去那些年受的委屈、被冤枉的髒水、劉高寫的那張休書，都送走。
天一亮我就起來了。她在灶房裡燒水，背對著門口，腰上繫著圍裙，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沒插簪子。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紅紅的，暖的。
“今天帶我出去走走。”她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去哪兒？”
“哪兒都行。”她把粥放在我面前，在對面坐下，手指在碗沿上轉圈，“晦日送窮，我想把劉高寫的那張休書燒了。燒之前，我想先把它丟在路上。丟在一條我不認識的路，丟在我不會再去的地方。”
她低著頭，聲音不大，但很穩。我看了一眼她攥著休書的手指，指節還是白的。
我們沿著山坳後面的小路走了很遠。路是土路，兩旁是枯了一冬的田地，麥苗還沒返青，但泥土己經鬆了，踩上去軟軟的。華秀麗走在我前面，把休書丟在路邊。那張紙落在一片枯草叢裡，風沒有把它吹走。
她蹲下來，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手有點抖，擦了兩下才擦著。火苗舔上紙邊，燒得很快，劉高的字在火裡變黃、變黑、捲起來，碎成灰燼。幾片灰被風吹起來，散了。她蹲在那裡沒動，風吹著她的鬢髮。
我走過去，伸出手。她拉住我的手站起來，沒有鬆開。
我們走了很遠，一首走到一片田埂上。她忽然開口了，聲音澀澀的：“你知道嗎，我嫁給劉高那年才十七。”
“嗯。”
“他那時候剛從東京調到青州，在府裡當個小吏。我爹說他有前程，讓我嫁他。我在花轎裡掀起蓋頭往外看，看見他站在馬前面，穿著綠官袍，瘦瘦的，臉白白的，嘴唇抿著。我那時候想——這個人，我跟他過一輩子。一輩子那麼長，他沒想到，我也沒想到，一輩子才七年。”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惜之。”
她叫我的名字。不是“公子”，不是“宋公子”，是“惜之”。這是我第二次聽她叫這個名字。
“嗯。”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念著他。是想讓你知道——我嫁過人了，嫁了七年，現在不嫁了。”
我看著她，沒說話。
“從今天起，我是我自己的。”她的聲音澀澀的，但嘴角翹起來，“我想跟誰，就跟誰。”
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吹動了她的鬢髮，也吹紅了她的耳朵尖。我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
政和五年二月初一（1115年2月24日）·晴
中和節。
天還沒亮透，村子裡的公雞就開始叫了。我從屋裡出來，看見華秀麗站在院門口，穿了一件新衣裳。不是那件半舊的青褙子，是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領口和袖口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花，是她自己繡的。
“今天穿的什麼？”
“這件衣裳做了兩年了，一首沒捨得穿。今天想穿。”她低下頭，拉了拉衣角，“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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