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五章·夜暖
【政和五年二月初二（1115年2月25日）·夜】
青州·山坳院子
月光從窗縫裡移進來，照在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我沒有鬆手，她也沒有動。兩個人就那麼摟著，在黑暗裡聽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緩，從平緩變得均勻。
她的手還攥著我的衣裳，但己經沒有剛才那麼緊了，指節從白變回肉色，鬆鬆地搭在我衣襟上。
她在黑暗裡叫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叫官人。”我說。她愣了一下，黑暗裡看不見她的臉，但我感覺到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手在我胸口上摸了摸，像是在確認我是誰，又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官人。”她叫了。聲音澀澀的，像剛學會說話的孩子咬著牙擠出來的第一個詞。她的嘴唇貼著我胸口的衣裳，聲音透過布料傳過來，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在我的衣襟上慢慢摩挲著，像是在熟悉一塊新的布料、一個新的身份。
過了一會兒，她的手從我衣裳上鬆開，慢慢往上，摸到我的臉。手指涼涼的，從眉毛摸到眼睛，從眼睛摸到鼻子，從鼻子摸到嘴唇。她的手指停在我嘴唇上，輕輕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官人，我想跟你說件事。”她的聲音還是悶悶的，但沒有剛才那麼澀了。
“你說。”
“我跟了劉高七年。七年了。”她把“七年”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確認這段日子確實存在過，又像是在確認這段日子己經結束了。“他每次都是那樣。從來不看我，從來不問我。他只是在做他該做的事。完事就翻過去睡了。我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帳子頂，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是一件東西。用了就放回去，下次再用。”
她的手從我嘴唇上移開，攥著我的衣領，攥得指節發白。“我以為夫妻就是這樣的。我以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這樣的。我娘就是這麼跟我說的——嫁了人，好好過日子，別想那些沒用的。什麼是沒用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每天晚上躺在那裡，等著他來，等著他走，等著天亮。天亮了他去衙門，我一個人在家，做飯、洗衣、應酬同僚的太太。日子一天一天過，沒什麼不好，也沒什麼好。”
她停了一下，把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首到你碰我。我才知道……被人碰是什麼感覺。不是被用，是被碰。被一個人好好地在乎著碰。正月十八那天，你從馬上下來，把我從王英手裡拉出來。你的手握著我的手臂，隔著衣裳，我能感覺到你的手是熱的。王英的手也是熱的，但不一樣。王英的熱是燙的，是燒的，是讓人想躲的。你的熱是暖的，是從手心裡慢慢滲過來的，像冬天坐在炭火盆旁邊，不用靠太近，就能感覺到。”
她的手指又摸到我的臉上，從嘴唇摸到下巴，從下巴摸到脖子，從脖子摸到鎖骨。她的手指停在那裡，輕輕畫著圈。
“官人，你……你別嫌我。”
“嫌你什麼？”
“嫌我不是……不是那個……”
“不是黃花閨女？”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手指停在我鎖骨上，不畫圈了。
“我不嫌你。”我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要的是你。不是你以前的事。你以前的事，跟我沒關係。劉高碰過你沒碰過你，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從今天起，你是我的。”
她的身子慢慢軟了。不是一下子軟的，是從手指開始，一點一點地軟。手指先鬆了，然後手腕鬆了，然後手臂鬆了，然後整個人都鬆了，像一塊冰在太陽底下慢慢化開。
“官人。”
“嗯。”
“你教我。”
“教你什麼？”
“教我……做女人。真正的女人。不是劉高的夫人，不是花榮嘴裡的‘那婆娘’，不是清風寨百姓指指點點的那個‘被土匪玷汙過的夫人’。是女人。是你的女人。”
她的聲音澀澀的，但很穩，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像在籤一份契約。不是口頭承諾，是拿命籤的。
我沒有說話。低下頭，嘴唇從她額頭移到眉心，從眉心移到鼻尖，從鼻尖移到嘴唇。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拂在我臉上，溫溫的，帶著一點甜意。她的手從我的鎖骨上移開，慢慢環住我的脖子，手指插在我頭髮裡，輕輕地、慢慢地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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