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九章·納麗
政和五年二月十八（1115年3月13日）·夜
東京·慧根山莊·東跨院
紅燭燃了大半，燭淚滴在燭臺上，堆成一灘。
華秀麗坐在床邊，穿著一件大紅褙子，是潘金蓮趕做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錦，上面繡著鴛鴦戲水，針腳細密，鴛鴦的眼睛用了黑絲線，亮亮的，像活的。頭髮挽著髻，插著那兩根銀簪。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粉，嘴唇上點了一點胭脂。她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我推門進來，反手把門關上。
紅燭的光映在我臉上，把我的輪廓照得柔和。我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首裰，腰繫青絛，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我走到她面前，在她身邊坐下。床鋪往下陷了陷，她的身子跟著往我這邊斜了斜。
“等很久了？”我問。
她搖搖頭，還是不敢抬頭。燭光把她的影子映在牆上，細細的一條，像風裡的柳枝。她的手一首在抖，從指尖抖到手腕，從手腕抖到手臂。不是冷，是緊張。
我笑了，伸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點點害怕。
“怕什麼？”我問。
“怕……”她低下頭，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怕你不喜歡我。”
“不會。”我說，“你是我的。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水光，但嘴角翹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像風吹過水麵，一圈一圈地盪開。
“官人，我有句話想問你。”
“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紅燭在她身後跳著，把她的影子晃得一晃一晃的。
“官人，你是不是……早就看上我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立刻回答。
燭花爆了一下，噼啪一聲，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響。窗外有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
“王英搶我的那天，你就在那裡等著。”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救了我，把我藏起來，關在那個院子裡十天。你不送我回去，不讓劉高來接我，不讓任何人知道我在哪裡。你等到清風山的風言風語傳遍青州，等到劉高寫休書，等到我無家可歸，才來接我。”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在抖，從袖口露出來的手腕在燭光下微微發顫。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讓王英傳那些話。你故意等劉高休了我。你故意讓我回不去。”
我看著她，沒有動。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她在等我的回答。
“對。”我說，“我是故意的。”
她沒有說話。紅燭又燃了一截。她的眼淚掉下來了，無聲地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落在衣襟上。我以為她會哭出聲，但她沒有。她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過了很久才抬起頭。
“官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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