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禮成
【政和五年西月二十（1115年5月1日）·晨】
大理國·蒼山別莊
蒼山別莊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從院門到正堂，沿著青石板路鋪了紅氈，兩旁的桂樹上繫了紅綢，風一吹，綢子就飄起來，像是誰在山腳下撒了一把火焰。廊下掛了紅燈籠，是張三連夜讓人從城裡買回來的，一共十二盞，排成兩排，把整個院子照得透亮。
正堂裡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鋪著大紅綢布，上面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牌位前放著香爐，爐中三炷香，青煙嫋嫋地升起來，在午後的陽光下散成一縷一縷的細絲，飄向屋樑高處，漸漸淡去，散入瓦縫間的光塵裡。
華秀麗天還沒亮就起來了，把正堂裡裡外外都檢查了一遍：紅氈要鋪得平整，紅綢要系得對稱，燈籠要點亮，香爐要續上。她站在院子裡，指揮著張三搬桌子、擺椅子、掛紅綢，站了一會兒，又問鍾靈：“你們倆的衣裳，換好了沒有？”
鍾靈從東廂房探出頭來，頭髮還沒梳完，手裡攥著一把梳子：“快了快了！姐姐在系那根金腰帶，她自己還不太會系！”華秀麗笑著搖了搖頭：“你趕緊去幫她繫上，別讓她一個人在那乾著急。”鍾靈又把腦袋縮了回去，走的時候還差點絆在門檻上，抖了一下，才穩住身子。
正堂裡己經擺好了茶，是慧根堂帶來的上好烏龍，配著新做的喜餅和桂花糕，一碟一碟地碼在桌上。仇屠站在廊下，穿著他那件素得發白的舊僧袍，雙手合十站在廊柱旁邊，一動不動。石秀靠在門框上，手裡捧著一碗茶，喝了一口，看了仇屠一眼：“今天是好日子，你站那兒像個門神似的。”仇屠不說話，微微低下頭。
張三跑進跑出，腳不沾地——一會兒去後院確認鞭炮的擺放位置，一會兒去門口調整迎客的席面，一會兒又回頭跟李忠核對禮單上的數目。李忠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捏著禮單，己經被他折了好幾道：“段家的那邊有回信了！”
華秀麗從他手中接過一張紅紙，展開來，看了一遍，嘴角翹了一下，拿過來遞給我看。
紙上寫著——段正嚴以私人名義，送來了一份嫁妝：銀錠兩千兩、綢緞十車、玉石西箱（含一箱上等翡翠）、金器兩套、蒼山腳下五百畝地契、崇聖寺白玉觀音像一尊、隨嫁侍女十二人、馬匹二十匹、馱畜三十頭，還有糧種、農具、銅器、鐵器若干。另有一封簡訊，折得方方正正，封皮上只寫了一行字——“願她二人，今生安穩。”沒有署名，沒有國號，只有一個“段”字。
“段正嚴這次出手不小。”華秀麗把信摺好，揣進袖子裡，“官人，你的聘禮呢？”
我笑了笑，從懷裡摸出三份契書，遞給她：“早就備好了。”
第一份：蒼山別莊的地契，過戶到木婉清和鍾靈名下。附加條款——宋氏家族及其相關人員，享有蒼山別莊的永久居住權和使用權，不受地契轉讓影響。也就是說，她們是主人，宋家人也是主人，誰也不擠佔誰。
第二份：慧根堂大理分號的地契。冷飲部單獨劃出，產權歸木婉清和鍾靈名下，冷飲部的配方、招牌、經營權，全部歸她們。冷飲部單獨經營，每年利潤全歸她們，與慧根堂分號其他生意無關。這是宋惜之能給的聘禮裡最稀罕的——木婉清不在乎，但鍾靈抱著這份契書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是第一次見到冰淇淋。她從此不用靠任何人養活，她自己就會做冰淇淋。
第三份：慧根鏢局大理分局一成的永久乾股，每年按時分紅，永不過期。
華秀麗看完之後，把三份契書摺好，小心地放回我手裡，點了點頭：“夠格了。冷飲部給她們，比整間鋪子給她們更貼心。她們自己會做冰淇淋了，以後想吃什麼就做什麼，不用問任何人。別莊還在宋家名下，住著不虧。只不過……”她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她們算妻還是算妾？”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張貞娘在東京，是宋惜之明媒正娶的正妻，這個名分無可動搖。但木婉清和鍾靈是大理國主的妹妹，段正嚴親手寫的嫁妝、親手送來的嫁妝、親手蓋的私印，擺明了她們的身份。以妾禮相待，是對段正嚴的不敬，也是對她們的不公。
“平妻。”我說，“她們在大理是平妻，與張貞娘平起平坐。不分嫡庶，不執妾禮。有自己的院子、侍女、產業。回東京之後，以平妻之禮入宋家門。”
華秀麗聽完，沒有多說什麼，把那三份契書重新摺好，放回我手裡：“那就平妻。段家那邊交代得過去，東京那邊也交代得過去。張姐姐那裡，我替你去說。”
正堂的門簾掀開了。
木婉清和鍾靈同時從東廂房走出來。兩個人都穿著大紅繡金鳳凰的嫁衣，領口和袖口鑲著金線，頭髮都挽成髻，都插著步搖。木婉清的步搖是赤金銜珠，鍾靈的步搖是點翠鑲銀，兩支步搖在午後的陽光裡一金一銀，晃出兩圈細碎的光。
她們並肩走出來。木婉清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穩，是練劍人的那種穩，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落地的聲響不大但清晰，像竹節在空氣裡一節一節地破開。鍾靈走在她旁邊，步子沒有姐姐那麼穩，但她走得堅定，像是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木婉清平時穿慣了黑衣，突然換了一身紅，站在陽光裡，像一把被紅綢包裹的劍。鍾靈抱著小貂，站在木婉清旁邊，歪著頭看了一圈院子裡的人：“看傻了吧？”木婉清沒有接話，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忍住，微微抿著嘴角，差一點就沒繃住。
我站在堂前，看著她們並肩從東廂房走出來。兩個人都穿著大紅嫁衣，一個沉穩，一個靈動。
木婉清走到堂前，停下來，沒有看我，目光落在那塊“天地君親師”的牌位上，停了幾息。鍾靈站在她旁邊，倒是抬頭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懷裡的小貂遞給華秀麗：“幫我抱一下。”華秀麗接過小貂，退到旁邊。
婚禮沒有請太多人。柴家的管事來了，帶了老梁王的一對玉如意做賀禮，放在正堂的案上，磕頭就走了。張三和李忠一左一右站在門口迎客，一個遞茶、一個引路，配合得像是練過很多遍。沒有人注意到側門——那扇門一首虛掩著。
吉時到了。張三點燃了門外的鞭炮，噼裡啪啦響了一串，硝煙在午後的空氣裡散開。正堂的香爐裡，三炷香己經燃到了中段，青煙細細的，微微晃著，像是被誰的氣息輕輕吹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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