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合巹
政和五年西月二十（1115年5月1日）·夜
大理國·蒼山別莊·後院
賓客散盡之後，後院安靜了下來。廊下的紅燈籠還亮著，十二盞排成兩排，光從紗罩裡透出來，把院子籠在一片暖融融的昏黃裡。後院的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燭光，橘紅色的，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小片。
我推開門走進去。屋裡燃著兩根紅燭，並排插在銅燭臺上，火苗在夜風裡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了。木婉清坐在床沿上，鍾靈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都還穿著那身大紅繡金鳳凰的嫁衣，燭光一照，細碎的光點就在她們肩頭一閃一閃地跳動。
木婉清的手裡握著那封信，段正嚴的那封。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著我的方向，沒有躲，也沒有低頭。鍾靈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又低頭摸了摸懷裡的小貂。
我走過去，在她們中間坐下來。床沿很寬，三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不到半尺的距離。紅燭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像一棵剛種下的樹。
鍾靈先開口，聲音輕輕的：“木姐姐，你手裡的信要不要收起來？”木婉清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慢慢摺好，放回枕邊。鍾靈又說：“那……你們倆先說說話？我先出去？”木婉清看了她一眼：“不用。”聲音不大，但穩。鍾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把小貂放在床尾的墊子上。
木婉清站了起來。她走到妝臺前，對著銅鏡，摘下頭上的赤金銜珠步搖。步搖晃了一下，發出極輕的金屬碰撞聲。她把步搖放在妝臺上，又伸手去拔另一支銀簪。鍾靈坐在床沿上，看著她的背影，過了一會兒，也站起來，走到妝臺另一邊，把自己的點翠鑲銀步搖摘下來，放在木婉清那支旁邊。兩支步搖並排擱在臺面上，一金一銀，在燭光裡一閃一閃的。
木婉清轉過身來，走到床前，彎腰脫了靴子。鍾靈也脫了靴子，比姐姐快一些。兩個人先後上床，鍾靈先躺下，翻了個身，往裡挪了挪，給木婉清留出位置。木婉清在她身邊躺下來，兩個人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我吹滅了靠外的那根紅燭，留下里面那根。燭火在風中搖曳了一下，重新穩住，光芒弱了一截。我在木婉清身邊躺下來。床鋪寬大，三個人並排躺著。鍾靈在最裡面，木婉清在中間，我在最外面。燭火把帳子照得朦朦朧朧的，紅紗帳低垂著，把三個人攏在了一小片暖光裡。
木婉清沒有睡，她睜著眼睛，看著帳子頂。過了很久，她開口說了一句：“那封信，還說了什麼沒有？”聲音不大，像是不想吵醒睡著的人。
“沒有。就那一句。”
“就那一句——‘願你們今生安穩’？”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的呼吸變得淺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放下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被接住了。“那就夠了。”她說完，閉上眼睛。
鍾靈在最裡面一首沒有動，但她的呼吸變了，變得比剛才沉了一些。她忽然翻了個身，面朝我們這邊，趴在枕頭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像一隻蹲在窗臺上看熱鬧的貓。
“木姐姐，你倒是動啊。”她說。
木婉清沒有回答，但她的手從我衣襟上滑下來，指尖停在我衣帶的位置，沒有拉，只是停在那裡。隔著一層布料，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微微發燙。
“你不會？”鍾靈歪著頭問。
木婉清沒有回答，但她的耳朵尖紅了。從耳垂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個耳廓，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明顯。她的嘴唇微微抿著，沒有解釋，也沒有否認。
鍾靈嘆了口氣，撐著身子坐起來，繞過木婉清，湊到我面前，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你不能讓她一個人動。”她說，“她也怕。你得幫她。”
木婉清看著她，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鍾靈退回去，重新躺下，面朝上，眼睛盯著帳子頂，像在等什麼。過了幾息，她往床的最裡面挪了挪，把中間的位置空了出來：“好了，你們倆來吧。”她說完就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她的呼吸很不勻，眼皮下的眼珠還在微微動著。
木婉清躺在我懷裡，手還攥著我的衣襟。我伸手，輕輕握住她那隻手。她的手指冰涼的，微微發抖。我低頭看著她，燭火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紅紅的、亮亮的。
“別怕。”我在她耳邊說。她的身子顫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手也鬆開了，順著我的衣襟滑下去，搭在我腰側。
我伸手去解她嫁衣的盤扣。那排扣子從領口一首延伸到腰間，每一顆都扣得緊緊的。木婉清沒有躲，也沒有幫忙，就那麼看著我。一顆，兩顆，三顆。釦子解開之後，嫁衣的領口微微敞開了一些，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她的呼吸變淺了，胸口微微起伏著。
我把她的嫁衣從肩上褪下來。大紅的緞子從她肩頭滑落，露出窄窄的肩膀和白皙的鎖骨。她的皮膚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一塊被月光浸透的白石。木婉清微微側過頭，避開了我的視線。她伸手解開了中衣的繫帶，白色布料從她肩頭滑落，她的呼吸緊了一下。
我低下頭，唇落在她額頭上。她的額頭光滑微涼。然後是眉心，她微微蹙著的眉在燭光裡慢慢鬆開了。然後是她微微顫動的眼瞼，她閉了一下眼，睫毛在我唇下微微顫著。然後是她抿著的唇，她的唇比她的皮膚暖，像一塊被冬天捂了半天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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