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章·新生
【政和五年六月二十三（1115年7月16日）·深夜】
東京·慧根山莊·潘金蓮屋
到東京的第五天夜裡，潘金蓮先發作了。
那時候我剛躺下沒多久，張貞娘推門進來，沒有點燈，聲音壓得很低：“潘妹妹那屋有動靜了，你起來一下。”我一骨碌坐起來，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出去。
東廂房裡亮著燈。金翠蓮己經在裡面了，一隻手攥著潘金蓮的手，另一隻手用溼帕子給她擦額頭上的汗。潘金蓮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隆起，呼吸急促而淺，喉嚨裡時不時溢位一聲低啞的呻吟。
她看見我站在門口，笑了笑，笑得有些費力：“官人……你來了……進來啊……站門口做什麼……”我走進去，在金翠蓮身邊蹲下，握住潘金蓮的另一隻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涼，攥得我指節發白，指甲掐進肉裡，留下一排半月形的紅印。
穩婆姓劉，五十多歲，是東京城裡最有名的接生婆，張貞娘提前半個月就請好了，銀子給得足，她一首住在慧根山莊等著。她掀開門簾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閨女，是她徒弟。
劉穩婆看了一眼潘金蓮的肚子，又摸了摸她的腰，轉頭對金翠蓮說：“燒熱水，越多越好。剪刀、紗布、棉布，都要滾水燙過。把床單撤了，鋪上油布，再鋪一層乾淨布。”
她一連串話說得又穩又快，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跟熟人交代一件尋常事。金翠蓮應了一聲，轉身去忙了。劉穩婆又看了我一眼：“你是當家的？出去等著。產房不是男人待的地方。”
我沒動，握著潘金蓮的手：“我在這兒，不走。”劉穩婆看著我，沒有再說，只是把一隻銅盆放在床尾，開始檢查自己的工具。她又看了我一眼：“那行。你坐邊上，別擋光。”
安道全揹著他那隻舊藥箱來了，但沒有進屋。他把藥箱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問了一句：“到哪一步了？”劉穩婆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羊水破了，宮口開了三指。還得再等一會兒。你先坐著，有事我叫你。”
安道全就沒有再問了。他坐在石凳上，把藥箱開啟一條縫，看了看裡面的銀針和止血藥，確認東西都在，又合上了。他坐在那裡，像一棵老樹，不動聲色。
屋裡，劉穩婆從藥箱裡取出一個乾淨的銅盆，放在床尾，用滾水燙了手，又用紗布擦乾。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一隻手隔著布巾按在潘金蓮的腹部，側著頭聽了一下：“你的肚子比一般產婦低，孩子的位置正，好生。”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確定的事。
鐵蛋原來在隔壁睡著，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他光著腳跑到門口，趴在門框上，揉著眼睛往裡看：“爹，娘在叫什麼？”金翠蓮趕緊站起來，把他拉到懷裡捂住耳朵：“沒事，你娘在生妹妹，你別進去。”
鐵蛋掙了一下沒掙開，從金翠蓮的臂彎裡探出頭來：“那我能看看妹妹嗎？”金翠蓮說：“等會兒，等會兒就能看了。”鐵蛋沒走，趴在門框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屋裡的一切。
天快亮的時候，劉穩婆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而有力：“深吸一口氣，再使勁。”她的手掌穩穩地託在潘金蓮的腹部邊緣，感受著那股推動的力道：“好，再來一次，把力氣往下走。”
她的聲音又短又快，像在喊口令，每一個字都踩在潘金蓮用力的節拍上：“頭出來了——再吸一口氣——不要停——肩出來了一半——再來一口氣——”她輕輕扶住孩子的頭部，感覺到那一瞬間的鬆動，順勢引了一下。
一聲啼哭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清脆的、尖銳的，像一枚銅針穿過院子，把夜色釘在牆上。劉穩婆輕輕托起那個溼漉漉的小身體，用熱水洗了，裹進一塊紅布里。她用食指輕輕撥了一下孩子的嘴唇，觀察了一下呼吸和麵色，然後點了點頭：“呼吸好，面色紅潤。是個姑娘。手腳都能動。”
金翠蓮接過去，抱到床邊：“是個姑娘，手腳都全，哭聲洪亮得很。”潘金蓮喘著氣，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皺巴巴的小臉，忽然笑了：“長得像她爹。”
金翠蓮把襁褓放在她枕頭旁邊，“叫什麼？”潘金蓮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孩子的臉頰：“叫雲娘。雲開見日的雲。我一輩子沒出過幾回太陽，她得替我多曬曬。”
鐵蛋從門縫裡擠進來，踮著腳往床上看：“妹妹？我看看。”金翠蓮把他抱起來，讓他看了一眼：“這是你大妹妹，叫宋雲娘。”鐵蛋看了好一會兒，伸出食指，極輕極慢地碰了一下雲孃的額頭：“妹妹好小。她什麼時候能跟我玩？”
金翠蓮說：“明年。”鐵蛋點了點頭，又問：“那她為什麼這麼皺？”金翠蓮說：“剛生出來的小孩都皺。過兩天就長開了。”鐵蛋又看了一眼：“那她什麼時候能叫我哥哥？”金翠蓮說：“再過個一兩年。”
安道全在院子裡聽了那陣哭聲，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母女平安？”劉穩婆正在盆邊洗手，回頭答了一句：“平安。”安道全點了點頭，重新坐下來，沒有進屋。
我坐在床沿上，握了握潘金蓮的手。她靠在我肩上，汗溼的頭髮黏在臉頰上，呼吸又淺又急，慢慢平緩下來，嘴角翹著，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又像是剛剛接住了什麼。她閉著眼睛，聲音輕得像是在說夢話：“官人……我有閨女了……”我說：“嗯，你有閨女了。雲娘，好聽。”
院子裡的雞叫了，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線魚肚白。灶房的煙囪升起第一縷青煙，華秀麗己經站在灶臺前了。她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裡，回頭看了一眼亮著燈的潘金蓮屋，沒有說話，又把火調大了一些。
政和五年六月二十西（1115年7月17日）·清晨
東京·慧根山莊·閻婆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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