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穩婆伏在她身下觀察了一下，抬起頭說：“宮口開了五指。快了，再等半個時辰左右。”
閻婆惜一首攢著力氣，攢到劉穩婆說“可以了”，才開始使勁。她沒有喊，沒有叫，咬著牙，整張臉漲得通紅，攥著扈三孃的手，攥得扈三孃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青印。
扈三娘沒有抽手，咬著牙忍著疼，一聲不吭地坐著，眼睛緊緊盯著閻婆惜的臉。閻婆惜的力氣用完了，歇了一口氣，又攢了一波，再使。
第二波的時候，劉穩婆的聲音又快又穩：“快了快了，再使一下！”她用力了，孩子順著她的力氣滑了出來。
一聲啼哭響起，比潘金蓮那屋的哭聲更短促、更像號角。劉穩婆接住，剪斷臍帶，把孩子倒提起來拍了一下後背，哭聲又響了一回，洪亮得很。
她把孩子放進熱水盆裡洗了洗，裹進一塊藍布裡：“是個小子。嗓門大得很。”閻婆惜撐著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嘴角牽起一道淺淺的弧度：“叫石頭……名字先這麼叫著……大名……等他長大了再取……”她說完這句話，閉上眼睛，像是用完了最後一點力氣，呼吸慢慢平緩下來。
扈三娘鬆開她的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攥得發白的手背，輕輕揉了揉。張貞娘接過襁褓，抱在懷裡看了一眼：“石頭。鐵蛋的弟弟，一蛋一石，正好一對。”
鐵蛋又跑來了，在門口探了一下頭：“爹！娘說我又有個弟弟了？”金翠蓮跟著過來，彎下腰對他說：“對，你有個弟弟了，叫石頭。以後你帶他玩。”
鐵蛋想了想，認真地問：“那他什麼時候能跟我玩？”金翠蓮說：“等他長大了。”鐵蛋又問：“那他吃飯了嗎？”金翠蓮笑了：“他還沒長牙呢。你先帶他看東西就行。”
安道全在廊下又坐了一整夜。聽見第二聲啼哭之後，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側過頭問了一句：“這個呢？”劉穩婆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小子，母子平安。”安道全低下頭，喝了口涼茶。
政和五年六月二十五（1115年7月18日）·午後
東京·慧根山莊·扈三娘屋
那天下午，扈三娘那屋也亮了燈。她起得比前兩個早，正坐在廊下曬太陽，忽然覺得不對勁，扶著牆站起來走回屋裡。
劉穩婆進了扈三孃的屋子時，她己經自己躺好了，被子蓋在肚子上，呼吸平穩，看不出來有多緊張。劉穩婆把了把她的脈，摸了摸肚子：“宮口開了西指。你底子好，比前兩個都快。再等一個時辰左右。”
扈三娘沒有像前兩位那樣躺著攢力氣，而是坐在床邊，腳踩在地面上，一隻手撐著床沿，另一隻手搭在肚子上：“躺著反而沒力氣，坐著更好使勁。”
劉穩婆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隨你。你覺得怎麼舒服怎麼來。”她又坐了一會兒，攢足了力氣，才重新躺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喊。她攥著張貞孃的手，用力的時候整個人弓起來，又落回去，又弓起來，又落回去，像一柄反覆拉開的弓。劉穩婆穩穩地託著她的腰側，感知著每一次收縮的節奏，沒有多餘的話。
第六次的時候，她說：“出來了。”她接住一個溼漉漉的小東西，擦洗乾淨，裹進一塊紅布里，遞到扈三娘面前：“姑娘。哭聲響亮得很。”
扈三娘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笑了：“叫盼盼。盼歸的盼。他這次去了三個月，我等了三個月。所以這孩子叫盼盼。”
張貞娘接過襁褓，抱在懷裡看了一眼：“盼盼。好名字。盼歸的盼，念家的念，都在裡面了。”
傍晚，正堂的床上並排放著三個襁褓。雲娘在中間，左邊是石頭，右邊是盼盼。三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像一排剛出殼的鳥。金翠蓮站在旁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雲娘、石頭、盼盼。三個孩子，兩天一夜，都來了。”
我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三個襁褓並排躺在一起，看了一會兒才走進屋，在床沿上坐下。鐵蛋趴在床沿上，伸出一根手指，先是輕輕碰了一下石頭的臉，又伸過去碰了一下雲孃的，猶豫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盼盼的。
他問了一句：“爹，他們什麼時候能起來跟我玩？”我說：“等他們再長几個月，能翻身了，你就能逗他們了。”鐵蛋點了點頭：“那他們會爬了，我教他們爬。”
他又停了一會兒，“那他們會走了，我帶他們去院子裡看花。”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那他們長大了，我帶他們去御街看燈。”他沒有再說下去，把臉埋在手臂裡，趴了一會兒。
張貞娘站在門口，看著鐵蛋的背影，過了一會兒走到我旁邊坐下來，側過頭，看了一眼那三個襁褓：“鐵蛋今天說了好多話。”
我說：“嗯。他在數自己有幾個兄弟姐妹了。”張貞娘沉默了一會兒：“他數清楚了嗎？”
我側過頭看著她：“數清楚了。鐵蛋和石頭，雲娘和盼盼。一個是長兄，一個是次弟，兩個妹妹。他大概在想自己怎麼當好這個大哥。”
後半夜，院子裡安靜下來了。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兩盞，光從紗罩裡透出來，把青磚地照得暖黃一片。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風裡慢慢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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