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夜遊
【政和五年七月初一（1115年7月23日）·午後】
東京·慧根山莊
六個紅木匣子擺在堂屋的桌上，巴掌見方，每一個都繫著紅繩。木婉清和鍾靈從大理來的時候，段正嚴給她們備了一整箱上好的和田白玉，鍾靈挑了好幾天，每一塊都親手摸過，說“要圓潤的，不能有稜角，小孩兒摸到會劃手”。
張貞娘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絳紅色的褙子。她今天特意換了這身衣裳，比平時鄭重些，因為這是木婉清和鍾靈第一次以平妻的身份給孩子們見面禮。
鐵蛋站在最前面，一歲半，穿著金翠蓮新做的青布小褂，腰裡繫著一條細皮繩。畫兒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根草莖。音兒站在畫兒旁邊，安靜地攥著衣角。三個大孩子站成一排。
旁邊坐著三個抱著襁褓的母親：潘金蓮抱著雲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閻婆惜抱著石頭坐在對面，扈三娘抱著盼盼坐在靠門的位置。金翠蓮坐在張貞娘旁邊的矮凳上，玉嬌枝坐在對面看著畫兒，李師師坐在張貞娘另一側看著音兒。
張貞娘先開口：“鐵蛋，過來。”鐵蛋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站到張貞娘面前。木婉清從桌上拿起第一個匣子，解開紅繩，取出裡面的玉佩，蹲下身，把玉佩舉到鐵蛋眼前。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著一條小魚，魚尾微微翹起，魚眼處有一粒極小的紅沁，像活物。
“魚佩給你。你是大哥，以後弟弟妹妹都跟著你遊。”鐵蛋低頭看著玉佩，伸手碰了一下魚身。張貞娘說：“木姨給你的，戴上吧。”
鐵蛋站首身子，讓木婉清把玉佩系在他衣襟上。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謝謝木姨。”又轉頭看張貞娘：“謝謝大娘。”木婉清站起來，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第二塊是小虎佩。木婉清走到畫兒面前蹲下：“虎佩給你。你是長女，老虎不一定非要吃肉，有時候護著窩裡的幼崽就行。”
畫兒伸手接過虎佩，攥在手心裡翻看了一遍，說了一聲“謝謝木姨”，然後轉頭跑回玉嬌枝身邊去了。玉嬌枝摟住她，畫兒把虎佩攤在掌心裡給她看。
第三塊是雲佩，給音兒。音兒走得慢，步子小小的，一步一步挪到木婉清面前。木婉清蹲下身：“雲佩給你。雲朵看著輕，但能遮住半邊天。”
音兒伸出手，碰了一下雲紋的邊沿，然後讓木婉清把玉佩系在她衣襟上。掛好之後，她低頭看了一眼，兩隻手輕輕捧著。李師師看著她，沒有說話。
第西塊是蘭佩，給雲娘。潘金蓮抱著雲娘走上前，雲娘醒著，兩隻黑眼睛骨碌碌地轉，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木婉清把蘭花玉佩系在她衣襟上：“蘭佩給你。蘭花文靜，根扎得深。”
潘金蓮低頭看著雲娘胸前的玉佩，輕輕替她正了正位置：“她會的。”
第五塊是桂佩，給石頭。閻婆惜抱著他走上前，石頭裹在藍布裡，睡得正沉。木婉清把桂花玉佩系在他衣襟上：“你是次子，桂佩給你。桂樹秋天開，不急。”
閻婆惜低頭看了看石頭胸前的玉佩，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又碰了碰那塊玉佩的邊緣。
第六塊是燕佩，給盼盼。扈三娘抱著她走上前來，盼盼醒著，小臉朝外。木婉清把燕子玉佩系在她衣襟上：“你是西女，燕佩給你。燕子認得回家的路。”
扈三娘低頭看著盼盼胸前的玉佩，伸手輕輕撥了一下燕子翅膀的方向：“她記住了。”
六個孩子，六塊玉佩。鐵蛋的魚、畫兒的虎、音兒的雲、雲孃的蘭、石頭的桂、盼盼的燕。木婉清給最後一個孩子繫好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挨個看了一眼。
張貞娘坐在椅子上，看著她：“都記住了？”“記住了。”木婉清站起身，“魚的遊、虎的護、雲的輕、蘭的深、桂的慢、燕的歸。”張貞娘說：“記住了就好。”
鍾靈在旁邊拍了一下手：“好了！發完了！發完了吧？”
金翠蓮抱著鐵蛋，低頭看了看他胸前的魚佩：“鐵蛋，你最喜歡哪一塊？”鐵蛋低頭看了一會兒，認真地說：“我的。我的是魚。”玉嬌枝蹲在畫兒旁邊：“虎佩喜歡嗎？”
畫兒把虎佩攥在手心裡：“它的爪子是圓的，不扎手。”李師師抱著音兒，音兒還捧著那塊雲佩。李師師低頭問：“想掛起來？”音兒想了想，點了點頭。
潘金蓮抱著雲娘，低聲重複著那句話：“蘭花文靜，但根扎得深。”閻婆惜把石頭抱到屋裡去了，進屋的時候沒有回頭。扈三娘把盼盼放在床上，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塊燕子佩，輕聲說了一句：“燕子認得回家的路。”
天己經完全黑了。鍾靈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一圈屋簷和院牆，又看了看遠處亮起來的燈火：“姐姐，咱們出去逛逛吧。”
我正站在廊下，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剛點亮。我說：“走，我領你們去。東京的巷子多，你們不認識路，容易走丟。”鍾靈踩著門檻跨出去，木婉清跟在她身後。三個人，一盞燈籠，出了慧根山莊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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