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御街。”我說，“東京城最寬的一條街。從南燻門一首通到皇宮。”
鍾靈東張西望：“這條路晚上也這麼多人？”“晚上比白天還熱鬧。白天都在鋪子裡幹活，晚上才出來逛。”
她在一家賣糖人的攤子前蹲了下來。老匠人手腕一抖，一勺糖稀在半空中牽出一條細線，在石板上凝成一隻蝴蝶。鍾靈看完了全過程才站起來：“大理沒有這個。”
老匠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姑娘從大理來？”“嗯。”老匠人手腕又是一抖，三兩下就凝成一隻巴掌大的小貂：“送你的。”
鍾靈接過來，捧在手心裡看了好一會兒，才小心地舉到肩頭，湊到小貂鼻子前面讓它聞了聞。小貂偏了一下頭，鍾靈哈哈笑了兩聲：“它不認識自己了！”
她拿著糖人站起來，走回我旁邊：“他眼力真好。”“不是眼力好，”我說，“是你肩上蹲著一隻，他看見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小貂，笑了一下，把糖人小心地舉好，繼續跟著我走。
路過一個餛飩攤時，她停了一下，彎腰看鍋裡翻滾的餛飩。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粉色的肉餡，一入水就半透明瞭。她看了一會兒。
我站在旁邊等著她，燈籠的光照在餛飩攤的白汽上，被蒸騰的熱氣揉成一團橘黃色的薄霧。她首起身來：“明天早上吃那個。”“明天早上給你買。”她跟上我，步子沒有遲疑。
州橋到了。我提著燈籠在橋頭站住，等她倆上來。鍾靈走到橋上，手撐在欄杆上彎腰往下看：“原來東京真的有河。”
橋下的河面上浮著幾盞河燈，燈心是紅的，水面被映得發亮。她看了一會兒，“大理也有河，但不一樣。大理的河是往山裡流的，這邊的河是往城裡流的。”她說完又低頭看了一眼河面，河燈在風裡晃著。
旁邊一個賣蓮蓬的老婆婆坐在橋欄邊上，腳邊擱著半籃子蓮蓬。鍾靈蹲下挑了一個大的，掰開扒了一粒蓮子扔進嘴裡嚼了兩下：“甜的。”
她又掰了一粒遞給木婉清，木婉清接過來看了看，送進嘴裡：“甜的。”鍾靈又掰了幾粒裝進荷包裡，剩下的遞給小貂，小貂捧著一粒啃得起勁，兩隻前爪抱著蓮子，尾巴在鍾靈肩上輕輕搖著。
從州橋下來，拐過街角，一座高樓出現在前面。飛簷翹角，掛著好幾層燈籠，底下一層黃，中間一層紅，最上面一層白，三色燈光疊在一起，像一道被切開的落日。
門開著，人進人出，笑聲和琴聲從裡面飄出來，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我停下腳步：“那是樊樓。東京最大的酒樓，一共有五層，每一層的菜都不一樣。”
鍾靈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比大理的王宮還高。”“確實比大理的王宮高。”“能上去嗎？”“能。但要花錢。”“那下次帶錢再來。”她說完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回頭看了一眼。
穿進一條窄巷子，兩邊都是住家，門縫裡透出燈光，一條一條橫在青石板路上。巷子盡頭拐了個彎又回到大街上，路邊一個賣熱湯麵的攤子還在，老闆把麵糰摔在案板上，啪啪響。
鍾靈停了一下，彎腰看鍋裡翻滾的麵條：“明天早上來吃。今晚吃不下了。”她說完就走了，步子輕快。
經過一個烤餅攤時她買了兩塊烤餅，一塊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塊遞給木婉清。木婉清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鍾靈嚼著餅：“這個也比大理的好吃。大理的餅太硬了，咬一口牙疼。”
我走了一段，又從另一個烤餅攤買了一塊，邊走邊吃，等著她們跟上來。
拐過街角，路邊一個耍猴的還沒收攤。猴穿著紅褂子戴著一頂小帽，手裡拿著一面鑼，敲一下翻一個跟頭，翻完抬起頭朝圍觀的人伸出一隻毛茸茸的手。
鍾靈蹲下來，從荷包裡摸出幾文錢放在它手裡，猴接過錢朝她鞠了一躬，又敲了一下鑼。鍾靈蹲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糖人——小貂己經舔掉了糖人耳朵尖上的一小塊。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笑了一下，把糖人換到另一隻手上。
回到慧根山莊的時候，院子裡亮著燈，門廊下留了一盞燈籠，是張貞娘走之前掛在那裡的。她人己經回屋了，但正堂的門沒有關嚴，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
鍾靈在院子中間站定，仰頭看了一會兒夜空：“東京的星星比大理少。”她低下頭，把小貂從肩上抱下來，“但燈比大理多。”
木婉清站在她身後：“睡覺了。”“嗯。”鍾靈抱著小貂往自己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姐姐，明天早上吃那個湯麵吧。”“行。”
她推門進去了。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一條縫，鍾靈探出半個腦袋來：“對了——那碗湯麵，明天早上要加蛋。”沒等我回答，門就關上了，門縫裡透出的光隨即熄滅。
木婉清沒有立刻進屋，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那盞燈籠。夜風從院子裡穿過，燈籠裡的火苗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她看了一會兒，轉身推門進了自己的屋。
我站在院子裡，把燈籠吹滅掛在廊柱上，也轉身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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