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傳劍
【政和五年七月初三（1115年7月25日）·晨】
東京·慧根山莊·惜花堂
一大早，我帶著木婉清和鍾靈去了惜花堂的練武場。鍾靈懷裡抱著小貂，一路上東張西望——她來東京半個多月了，看什麼都還新鮮。
她邊走邊數路邊的石階：“一階、二階、三階……這裡到底有多少級臺階？”我說：“沒數過，你自己數，數完了告訴我。”她當真低著頭數了起來，走到練武場門口的時候正好數完：“六十三級。”我推開門：“記性不錯。下次來你數數回去是不是六十三級。”
惜花堂的練武場很大，能同時容納五六十人操練。青磚鋪地，西面圍著半人高的木柵欄，靠牆擺著一排兵器架，刀槍劍戟掛得滿滿當當。
正中間是一塊空出來的場地，地面被踩得發亮，縫隙裡填著細沙。南邊搭了一個涼棚，下面擺著幾張長凳，張貞娘己經讓人端了茶和點心過去，等著今天來的人歇腳時用。
門一推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二十幾個少年正在練功，呼喝聲、拳腳破風聲、兵器相撞聲混在一起，在院子裡炸開。
牛皋扎馬步蹲了快兩刻鐘了，兩條腿像釘在地上一樣，臉上的肉都在抖，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把衣領溼了一大片。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縫，腮幫子咬得鼓鼓的，眼睛盯著面前三步遠的地面，像是在用目光把一塊石頭盯穿。
王進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木棍，眼睛像鷹一樣盯著每一個人的動作。他是惜花堂的總教頭，教少年們武藝己經三年多了，從剛來時的新兵到現在能獨立帶課，惜花堂一半的少年都是他親手帶出來的。
他看見我進來，放下木棍朝我拱了拱手：“大當家來了。今天帶客人來？”我說：“帶家人來轉轉，看看孩子們練得怎麼樣了。”
王進沒多問，朝木婉清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鍾靈和她懷裡的小貂，目光沒有多停留，退回臺階上繼續盯著場上的動靜。
岳飛在最前面練槍。一杆白蠟杆槍在他手裡上下翻飛，槍尖劃過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他穿著一件青布短褐，腰裡繫著布帶，頭髮在腦後紮了個髻，露出整張臉——十西歲的少年，眉眼己經長開了，帶著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
他出槍的時候腰身轉動，力從腳底傳到膝蓋、大腿、腰、肩，最後送到槍尖，每一刺都準，每一挑都穩，腳下的步子踩在青磚上，落地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點上。
楊再興在旁邊的空地上練刀。他的刀法比他爹楊志年輕時候更快，每一刀都帶著風聲，刀身劃過空氣的弧線又長又急，像是要把風都劈成兩半。
他十五歲，比岳飛大一歲，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的問題跟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一樣——用力過猛，每一刀都用盡全力，劈出去之後收不回來。
王進又喊了一聲：“楊再興！留三分力！說了多少遍了！一刀劈到底，收不回來就是死路一條！敵人不給你喘息的機會，你砍完一刀就是挨刀的時候！”
楊再興沒有說話，只是咬牙點了點頭，調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勢，又劈出一刀——這次比剛才好了一點，刀劈到一半的時候手腕微微一收，留了三分餘力。
王進沒有再喊，但也沒有點頭，就是盯著他看。楊再興感覺到了那個目光，呼吸更緊了一些，但手裡的刀沒有停。
焦廷玉和孟定國在另一邊的場地上對練。焦廷玉使一對熟銅鐧，每根鐧都有小臂那麼長，砸在空氣裡發出沉悶的鈍響。他十西歲，身高己經比同齡人高了大半個頭，肩膀寬厚，一看就是天生力氣大的苗子。
孟定國使一根九節鞭，十三歲，比焦廷玉矮小半頭，但動作靈活得像一條泥鰍，九節鞭在他手裡呼呼生風，鞭梢抽在地上啪啪響。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的路數都熟，誰也不讓誰。
焦廷玉一鐧砸下來，孟定國側身閃過，九節鞭一卷，纏住了焦廷玉的鐧柄，兩件兵器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王進喊了一聲：“停！”兩個人立刻鬆開，各自退後一步，抱拳朝對方施了一禮，重新拉開架勢。
王貴和張顯在對練，一個使槍一個使刀，你來我往，看著熱鬧。王貴的槍法沒有岳飛那麼利落，刺出去的槍尖總差那麼幾分火候，但他腦子活，出槍的時候會虛晃一下再變招，張顯好幾次被他晃得重心不穩。
張顯的刀法比他爹張教頭當年年輕時候還要硬，每一刀都帶著一股狠勁，劈出去的時候嘴巴抿著，腮幫子咬得緊緊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灌進刀刃裡。
湯懷蹲在旁邊的臺階上，手裡捧著一本畫譜，看得入神。他十三歲，性格安靜，不愛打打殺殺，但喜歡畫畫。王進讓他練武，他也練，只是練完了就往臺階上一蹲，掏出畫譜描上幾筆。
他偶爾抬頭瞄幾眼場上的對練，然後低頭在畫譜上畫兩筆——他是在畫招式，想把自己看到的動作記下來，以後慢慢琢磨。
木婉清站在場邊，目光從每一個人身上掃過去，沒有立刻說話。她看得很慢，先看岳飛，從頭看到腳，再看他的槍法路數，看了好幾招才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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