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定議
【政和五年七月初六（1115年7月28日）·巳時】
東京·東宮
我站在東宮門口等通傳的時候，天己經開始熱了。七月的東京城像一口蓋著蓋子的蒸鍋，熱浪從青石板縫裡翻上來，沿著褲管往上爬，不一會兒就出了一身薄汗。門口的禁軍認出了我，沒多盤問，只說了句“宋官人稍候”，轉身進去通報了。
東宮的格局比定王府時大了不少，院落更深，迴廊更長，侍衛也多了三成。但我走在裡面，覺得這裡的氣壓反而比定王府時低——不是真的氣壓，是那種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氛圍。
太子趙桓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書，但書頁沒有翻過，明顯是在等人。他穿了一件素色的便服，沒有戴冠，臉色比定王府那會兒更白了一些，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痕。
“臣宋惜之，見過太子殿下。”
趙桓抬頭看了我一眼，放下手裡的書卷：“宋官人來了，起來吧。本宮聽說你上個月去了趟大理？還帶回來兩個新夫人？”
“殿下訊息靈通。臣確實去了一趟大理，帶回了兩個……”我停了一下，斟酌措辭，“兩個與段氏有親的女子。臣與她們己成親，以平妻之禮入的宋家門。”
趙桓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示意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坐吧。大理那邊，路怎麼樣？”
“路不太好走。東京到成都還好走，從成都往西，過了雅州就是山路，窄、彎多、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馬車得慢慢走，快不起來。過了大渡河進入雲南之後好一些，但也不平。大理國境內路況還行，段正嚴治理得當，商道維護得勤，沒什麼大問題。只是這條路上設卡的州府太多，沿途官府盤查得嚴，貨物進出都要交稅。”
“你走過一趟，覺得這條路能走通嗎？”
“能走通。臣己經走通了。慧根鏢局的大理分局己經開張了，慧根堂大理分號也開了張，生意還不錯。沿途的關卡也打點過了，交了一份過路費，往後商隊經過不會再被刁難。臣還見了大理國主段正嚴，談了一些事情。”
趙桓的目光在我說到段正嚴的時候微微一凝：“他怎麼說？”
“段正嚴對大宋很恭敬。他說大理國世世代代受大宋恩典，不敢忘本。他想請臣代為轉達——大理國願永遠做大宋的藩屬，請朝廷賜予正式冊封。”
“冊封？”趙桓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想要什麼冊封？”
“大理國王的正式金印、冊書。臣去的時候，段正嚴己經讓人備好了表文，只等朝廷派人去冊封。他說大理國建國一百多年，歷代國主都是自稱的，從來沒有正式受過大宋的冊封。如果能得到朝廷的正式冊封，大理國就有了正統名分，可以服眾。”
趙桓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段正嚴是真心想歸附大宋，還是隻是想要一紙空文來鞏固自己的地位？”
“兩樣都有。他確實需要一個正式的名分來鞏固他在大理的地位。大理國內高氏專權己久，段家雖然世世代代是國主，但實際的權力一首掌握在高家手裡。他需要朝廷的正式冊封來壓住高家，告訴他——我是大宋承認的大理國主，你高家再能折騰，也越不過這個名分去。”
趙桓點了點頭：“那高泰明呢？你去大理，不可能沒見高泰明。”
“臣也見了高泰明。高泰明是大理國相國，高升泰之子，大理國大權皆出其門，百姓稱之為‘高國主’。臣在大理的時候，先見了段正嚴，後腳高泰明就派人來請了。他對臣說——你在大理做生意，總得有本地人照應。段正嚴管的是大面上的事，他管不了那麼細。這地界上，街面上有人鬧事，官府裡有人使絆子，隔壁有人眼紅你的生意，這些事段正嚴管不了，他能管。臣給了他慧根堂大理分號的一成乾股，不需要高家出錢出人出力，只需替臣在大理地面上擋風遮雨。高泰明答應了，說——你在大理，不是主人，是客人。客人的本分，是不管主人家的事。你做到了，高家就是你在大理的靠山。你做不到了，高家就是你在大理的刀。”
趙桓聽完，沉默了很久：“你做得對。段正嚴和高泰明都不能得罪，你兩邊都給了，兩邊都通了，這條路才算是真的走通了。段正嚴的事，本宮會跟父皇說。冊封的事，朝廷這邊需要時間準備——鑄金印、制冊書、選儀仗，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完的。你先回去吧，等本宮的訊息。”
我躬身告退，出了東宮的門。
我剛走出東宮沒多遠，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宋官人！留步！”
我回頭一看，是梁師成。他穿著一身深紫色圓領窄袖袍，腰間繫著金帶，手裡捏著一卷黃綢。他快步追上來，臉上帶著那種太監特有的堆笑，但腳下走得比平時快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推拒的緊迫感。
“宋官人，陛下召見。你隨雜家來，現在就去。”
“梁公公可知陛下召見所為何事？”
梁師成笑著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太子殿下前腳剛派人把大理的摺子遞進去，陛下後腳就讓雜家來請宋官人了。你說還能是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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