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摘玉
【政和五年十一月初二（1115年11月25日）·晨】
東京·慧根山莊·書房
我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一枚小小的蠟丸。蠟丸是昨天傍晚送到的，封得嚴嚴實實，剝開之後露出裡面捲成細條的紙。我展開紙條，上面是石勇的字跡：“盧俊義每年臘月前後出門討債，李固跟隨，燕青守家，主母不出門。”
這是石勇在大名府蹲了兩年零十個月之後，摸清的規律。
盧俊義，河北玉麒麟，大名府首富。他的妻子賈湘君——在原著裡被人稱為“賈氏”的那個女人——嫁入盧家五年，沒有生下一兒半女。盧俊義只管打熬氣力，不近女色。她等於是他娶回來擺在深宅裡的一件玉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要摘的，就是這塊玉。
“摘玉”這個行動代號是兩年多以前起的。兩年多以前，慧根堂己經開了，惜音閣己經唱了，金翠蓮己經在管賬了。扈三娘、張貞娘、閻婆惜、潘巧雲還沒進門，但我知道她們會來。我也知道，還有一個叫賈湘君的女人，困在大名府的深宅裡，等著一個人去把那扇門推開。
宋江那條線早就斷了。他在鄆城被我當眾揭穿之後，名聲臭了，“及時雨”成了笑話。他不會出現在清風山，不會救劉高妻，不會上梁山，更不會被吳用稱為“哥哥”。
宋江不在了，梁山那條線也跟著變了。吳用不會去大名府擺卦攤，不會把盧俊義騙上梁山，梁山好漢不會在正月十五打破大名府——盧俊義這輩子都不會被逼上梁山，不會被李固告發，不會在公堂上被打得皮開肉綻。
但李固還是會勾引賈湘君。
李固這個人，不管盧俊義上不上梁山，他都會盯著賈氏。五年前他凍倒在盧府門口，盧俊義救了他，收留他，讓他從跑腿幹起，一路提拔到管家。一應裡外傢俬都在他身上，手下管著西五十號人。
但他惦記的不是盧俊義的知遇之恩，是他恩人的老婆。他盯了賈湘君五年，賈湘君沒有回應過他，也沒有驅趕過他。
如果一切照舊走下去，她可能會一首這麼守下去，守到老，守到死。但李固等不了那麼久。他早晚會找到機會，早晚會下手。
宋江的線斷了，吳用來不了大名府，但李固還是會下手。他會用別的辦法，別的由頭，別的謊言，把賈氏一步步推下水。他等這一天等了五年，不會因為宋江不上梁山就放棄。
盧俊義不出事，他就不能得手；但只要有一天盧俊義出了遠門、落了單、回不來，他就會動手。賈氏一個人守在大名府的深宅裡，身邊只有一個盯了她五年的李固，遲早會出事。
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為什麼還沒回來，不知道李固說的那些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會被李固推著邁出那一步，然後一步步滑向懸崖——最後摔得粉身碎骨。
宋江的線斷了，但李固還在。所以我來了。
我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看著它捲曲、變黑、碎成灰燼。火光映在眼睛裡，跳了一下，熄了。
“李忠。”我朝門外喊了一聲。李忠從隔壁屋跑過來：“東家。”“去把石秀、時遷、孫七、周八叫來。還有，去後院跟她們說一聲——我要出門一趟，短則半個月，長則一個月。”
李忠沒有多問，轉身跑了。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十一月了，葉子落光了，枝丫伸著，像老人的手指。
政和五年十一月初二，我從東京出發了。我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身後漸遠的城門。時遷在車轅上趕車，石秀騎馬走在前面，孫七和周八騎馬跟在後面。
三匹馬，一輛馬車，五個人。去大理那次是八十七個人，這次連車伕加在內才五個。少有人知道宋惜之去了大名府。
馬車走得不快不慢。時遷趕車穩當，車輪碾過黃土官道，吱呀吱呀地響。石秀在前面開路，腰裡彆著刀，眼睛掃過兩旁的樹林和田埂，警惕性十足。
孫七和周八跟在後面，一人牽著一匹備用馬，馬背上馱著乾糧和水囊。走到第三天，開始飄雪了。雪花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車頂上、落在馬背上、落在時遷的肩頭上。
時遷縮了縮脖子，把領口緊了緊，沒說話，繼續趕車。石秀騎馬走在前面，雪落在他帽簷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他沒有抖，就那麼頂著雪往前走。
“石秀。”我從車簾裡探出頭喊了一聲。他回過頭：“哥哥。”“歇一下吧，雪越下越大了。”他勒住馬，在路邊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時遷把馬車停穩，從車座底下抽出一塊油布，蓋在馬背上。
石秀翻身下馬，把馬拴在路邊的枯樹上，從包袱裡拿出一塊幹餅，掰了一半遞給時遷。孫七和周八也下了馬，攏了一堆枯枝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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