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五站在櫃檯後面，看見我進來，放下手裡的賬本，快步迎上來：“東家，後院己經收拾好了，炭盆燒上了，熱水也備著。”
我沒有多說，跟著石勇穿過鋪面，拐進後面的小院。院子不大，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一口水井，井沿的石頭髮亮，顯然常有人打水。
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收拾得乾乾淨淨。東廂房的門開著，裡面己經燒好了炭盆，桌上擺著一壺熱茶。
我在桌前坐下，石勇坐在對面，時遷蹲在門口，石秀站在廊下靠著柱子。幾個人都在。石勇從懷裡掏出幾本冊子，在桌上攤開。
“東家，這是弟子這兩年零十個月攢下的東西。從政和三年正月王婆進府開始，到上個月初八，前前後後七十七張紙條——賈夫人哪天出門、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買了什麼東西，全都有記錄。”
我翻了翻那幾本冊子，邊角己經磨毛了，紙質發黃，顯然是被翻過很多遍。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是王婆的手跡——她識字不多，但記性極好。每條記錄都很簡短，時間、地點、人物、做了什麼，像一份乾巴巴的流水賬。
但就是這些流水賬，拼出了賈湘君五年生活的輪廓：臘月初八去觀音廟上香，八月十五中秋節出門買桂花糕，九月重陽節去城外登山，每個月去布莊挑一回料子……她的活動範圍很小，像一隻被養在金絲籠裡的鳥，偶爾被放出來在屋裡跳幾下，又關回去。
“王婆現在還在府裡？”我抬起頭。
“在。梳頭媽子，賈夫人身邊，待了兩年多了。手藝好，人穩當，從來沒出過事。”石勇說，“當年弟子讓人牙子趙婆把她薦進盧府的時候，賈夫人親自試了她的手藝，試完就留下了。她在府裡兩年多，每天給賈夫人梳頭、聽她說閒話、伺候她起居。”
“她傳過什麼要緊的訊息？”
石勇從冊子裡抽出一張紙條：“東家看這張。”紙條上寫著：“夫人今日在窗前坐了一個時辰，沒做針線，沒看書，就那麼坐著。李固路過三次，夫人沒抬頭。”我把紙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回去。
“老鄭那邊呢？有什麼動靜？”
“老鄭是廚房採買，在盧府幹了十幾年了。他兒子欠了一屁股債，年初被債主堵在巷子裡打了一頓，正好被馬五路過撞見，替他解了圍。馬五沒提任何要求，只說他路見不平。後來馬五又找了他幾次，請他喝酒，替他兒子還了第一筆利息。老鄭問馬五想要什麼，馬五說‘我什麼也不要，只想交你這個朋友’。老鄭信了，後來他主動說，府裡有什麼不對勁的，他會遞句話出來。”
“他遞過什麼話？”
“不多。他不是專門做這個的，但他傳話的時機和神情本身就是信。上個月初，他遞過一句——說管家最近常往後院跑。跟王婆的紙條對得上。”
“李固呢？”
“李固的事，王婆也記過幾回。管家李固經常藉故往內院跑，一去就是大半天，說是回事，實則是窺探。賈夫人既不驅趕，也不親近。王婆的原話是‘夫人無動於衷，亦不驅趕，亦不親近’。李固一首在試探，但賈夫人一首沒接他的茬。”
“盧俊義呢？他什麼時候出門？”
“每年都是臘月前後去收賬，走泰安州那條線，快則一個月，慢則一個半月。李固跟著去，留燕青看家。”石勇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今年應該也快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急著說話。茶是熱的，暖意從杯壁傳到手心。我放下茶杯，開口說：“那如果李固走不了呢？”
石勇沒說話，等著我往下說。
“如果李固在盧俊義出發之前出了事——摔斷腿也好，被潑皮打死也好，醉死在陰溝裡也好——盧俊義就只能換人。李固走不了，他就只能帶燕青。燕青一走，盧府後院就空了。李固活著，賈氏就有人盯著。李固死了，他就盯不了。燕青一走，賈氏就是孤身一人。我只要這個空窗期。”
石勇沉默了一會兒：“那李固的事……”
“李固怎麼個死法，我自有安排。”我打斷他，“你先把別的事安排好就行。”
石勇沒有再問，把冊子收回去，站起來：“弟子明白了。”
他出去了。時遷還蹲在門口，沒有立刻走。他等石勇走遠了，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東家，王婆和老鄭那邊，弟子會盯緊。石勇不知道他們的底細，只知道有這麼兩個人。萬一盧府那邊有人查起來，查不到石勇頭上，也查不到您頭上。”
“你做得對。兩條線，誰也不認識誰。這件事辦完之後，王婆和老鄭撤出來，從此不再用。”
時遷咧嘴笑了一下：“弟子明白。”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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