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挺身
【政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1115年12月15日）·晨】
大名府·觀音廟前街。
臘月還差幾天，但天己經冷透了。風從城東的曠野裡灌進來，把觀音廟前街的旗幌吹得獵獵作響。路上行人不多，幾個賣香燭的小販縮著脖子蹲在攤子後面，手揣在袖筒裡，看見轎子過來也不吆喝。
賈湘君在轎子裡坐了一路。從城西盧府到城東觀音廟，路不算遠，但轎子走得慢。轎簾被風吹起來一角，冷氣灌進來，激得她打了個寒噤。她伸手把簾子按回去，手指碰到冰涼的轎壁，又縮回來，攏在袖子裡。
她今年二十五歲，嫁入盧家五年了。五年。她從來沒有在外面過過夜，從來沒有在鋪子裡買過一件自己喜歡的東西，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心裡話。
她只是待在那座大宅子裡，像一件擺件，被人放在正堂的角落裡，不落灰，不生鏽，但也不會有人特意去看她一眼。
她想起自己剛嫁進盧府的時候，才二十歲。那天晚上，她坐在新房裡等著，等了一夜。盧俊義沒有來。第二天早上，丫鬟進來收拾床鋪，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床邊，衣裳整整齊齊，被子沒有動過。
丫鬟愣了一下，沒有說話，低頭收拾完就走了。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光禿禿的棗樹，心想——也許他忙，也許他累，也許過幾天就好了。
過幾天，過幾個月，過了一年。盧俊義還是不來。她漸漸明白了——他不會來的。他娶她，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女人替他守著這座大宅子。
他只需要一個“盧夫人”的名號，至於她是誰、她在想什麼、她過得好不好，他從來不在乎。
他身邊的人是燕青——那個他從小養大的少年，唇紅齒白，眉目如畫，盧俊義走到哪裡都帶著他，看他的眼神比看任何人都溫柔。
賈湘君試著不在意。五年了，她試過很多次。但每一次，當她看見盧俊義和燕青並肩走過迴廊，看見盧俊義對燕青笑，看見燕青衣襟上那枚盧俊義親手繫上去的玉佩——她就知道，她永遠無法走進盧俊義的世界。
所以她只能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坐在窗前看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鳥，籠門開著，但她不會飛，因為她不知道飛到哪裡去。
管家李固一首在等機會。
李固是八年前被盧俊義救回來的。那年冬天特別冷，他凍倒在盧府門口，渾身僵硬，嘴唇發紫。盧俊義出門時看見了他，讓人把他抬進去，灌了熱湯，又給了他一床棉被。
他在盧府養了一個多月才緩過來，盧俊義見他手腳勤快、嘴也甜，就讓他留下當個跑腿的。八年，他從跑腿的幹起，一路被提拔成大管家，一應裡外傢俬都在他身上，手下管著西五十號人。
但李固感激的從來不是盧俊義的知遇之恩。他看著盧俊義站在那座大宅子的正堂裡，看著盧俊義呼風喚雨，看著盧俊義走到哪裡都有人低頭喊“盧員外”——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為什麼站在那裡的不是我？
他盯上了賈湘君。他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遲早會屬於他的東西。他想要她，也想要盧俊義站在的那個位置。
賈湘君知道。她不是傻子。她看見李固藉故往內院跑，一去就是大半天；看見他獻殷勤時眼睛裡藏著的東西——那一閃而過的、像蛇信子一樣的東西。
她從來不回應他。她不能回應，也不敢回應。她試過跟盧俊義說。那天晚上，她站在盧俊義的書房裡，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官人，能不能把李固調去管外面的鋪子？”
盧俊義正在翻賬本，頭都沒抬：“調去管鋪子？那府裡的事誰管？”
“他……他在內院走動太勤了，後宅的事不該讓一個外男插手太多……”
盧俊義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李固辦事得力，內院的事他也熟。調走了，我一時找不到人替。再說，他一個管家，能有什麼？”他低下頭繼續翻賬本，語氣平淡，“行了，別想太多了。李固沒什麼，你用他就是了。”
賈湘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頭頂，看了很久。她想說——不只是走動太勤，是他看我的眼神不對。她想說——五年了，你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
她想說——你身邊有燕青就夠了，何必娶我回來當擺設。但她什麼都沒說。她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了。走出書房的時候，她聽見盧俊義在身後翻了一頁賬本，紙張摩擦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她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坐了很久。她沒有哭。她早就學會不哭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跟盧俊義提過李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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