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第二十西章·賞梅
【政和五年臘月初八(1116年1月23日)·晨】
那天晚上,賈湘君一夜沒睡好。
也不是沒睡好,是壓根兒就沒怎麼睡。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個人。他站在月亮門下回頭看她,說“廟裡的梅花開了”的樣子,一遍一遍地在眼前轉。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床前,白慘慘的一片。她看著那片月光,心裡像有隻小鹿在撞,咚、咚、咚,怎麼也停不下來。
翠兒在外間早就睡著了,隱約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賈湘君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又睜開。閉上,又睜開。她嘆了口氣,翻了個身。去不去?這個問題她想了一整夜。
臘月初八,天剛矇矇亮,她就坐起來了。翠兒端水進來,見她己經在梳頭了,愣了一下:“夫人,您今兒起得真早。”
賈湘君沒說話,對著銅鏡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她的頭髮又黑又密,垂下來像一匹緞子。梳順了,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像往常那樣簡簡單單地挽起來,而是讓翠兒幫她梳了一個稍微講究些的髮髻。
“夫人,今兒穿哪件?”賈湘君開啟衣櫃,看了一圈。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前天穿過了,換一件吧。她的手指從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上滑過,停了一下,又移到一件淡青色的褙子上。
“這件。”翠兒接過去,偷偷笑了。賈湘君從鏡子裡看見翠兒的笑臉,臉一下子紅了:“笑什麼?”“沒笑什麼。”翠兒趕緊低下頭,“奴婢就是覺得,夫人今天氣色特別好。”賈湘君沒說話,但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早飯她只喝了半碗粥。翠兒問:“夫人,轎子什麼時候備?”賈湘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說:“再等等。”等什麼呢?她也不知道。等到巳時三刻,她終於站起來:“備轎吧。”
觀音廟還是那座觀音廟,山門低矮,匾額斑駁。可今天賈湘君走進去的時候,心跳得比往常快得多。她穿過前院,繞過正殿,往後院走。腳下的青磚路她走了十幾遍了,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可今天總覺得這條路特別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磚上,磚縫裡的枯草被雪壓彎了又彈起來。她低頭看著那些草,心想——草都凍了這麼多天了還在,她不過走了十幾天路,怎麼就覺得自己不一樣了。
後殿前,那幾株老梅樹果然開了。紅的白的都有,在雪地裡開得正好。花瓣薄得像紙,邊緣帶著一點透明的質感,陽光透過來,像是會發光。清香幽幽地飄過來,鑽進人的鼻子裡,讓人心神一蕩。梅花樹不高,但枝幹蒼勁,虯曲嶙峋,像是經過了許多年的風雪才長成現在的樣子。
枝頭的花有三五成簇的,也有孤零零一朵的,每一朵都開得用力,開得認真。花瓣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雪是白的,花是紅的,紅白相間,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幅沒幹透的畫。
賈湘君站在梅樹下,抬頭看著那些花,心裡卻想著那個人。他會來嗎?她忽然有些後悔。那日他來送阿膠,說什麼廟裡梅花開了,她怎麼就聽懂了?她怎麼就來了?她應該不來的。可她來了。
她站在梅樹下等著,風從梅樹間穿過來,帶著花的香氣和雪的涼意。她攥著手帕,手心裡全是汗。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要是他不來,她就站一會兒就走。可她站了好一會兒了,腳底都開始發涼了,還是沒動。
她怕自己一走,他正好就來。她怕她走了,他來了,看到空蕩蕩的梅樹下沒有人,以為她根本沒來過。所以她繼續站著,一遍一遍地在心裡描那扇門的方向。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她回過頭,看見一個人從後殿那邊走過來。靛藍長衫,白白淨淨的臉,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是我。我步子很穩,沒有走快,也沒有放慢,像是掐好了時辰來的。
賈湘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地上的雪。我走到她面前,站定,看著她。“夫人來了。”那聲音輕輕的,帶著笑,像冬天的陽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暖。
賈湘君低著頭,不敢看我:“我……我來賞梅。”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笑了笑,抬頭看著那些梅花,說:“這梅花開得真好。夫人來得正是時候,昨兒還沒開這麼盛。”
賈湘君這才抬起頭,順著我的目光看向梅樹。枝頭的花開得密密麻麻,紅白交織,層層疊疊的,像被誰用一把碎玉撒了上去。
幾片花瓣被風輕輕吹起,悠悠地打著旋兒飄下來,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她沒有拂掉。她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肩頭多了一片花瓣,像是這棵樹特意寄來的印信。
兩人站在梅樹下,隔了半步的距離。陽光透過花枝落下來,在我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半落在青磚上,一半落在雪地裡,像一幅水墨畫裡不小心灑了幾滴金粉。
我開口了:“夫人喜歡梅花嗎?”賈湘君點點頭:“喜歡。”“為什麼?”賈湘君想了想,說:“梅花不爭春。別的花都開在暖和的時候,它偏開在最冷的時候。不跟人搶,開自己的。”我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多了些什麼。
“夫人說得真好。”賈湘君被我看得又不自在了,移開目光,假裝在看遠處的一枝紅梅。那枝梅開得最盛,花瓣層層疊疊,在雪光裡紅得像胭脂。
她看著那枝梅,心裡卻想著另一句話——她說梅花不爭春的時候,其實是在說她自己。她在盧府住了五年,從來不爭什麼,不搶什麼,只是在角落裡開著,等著有人來看一眼。可她等了五年,沒有一個人來。她都快要忘記自己還在開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雪地上的腳印還沒被新雪蓋住,她來的時候踩的那一串,還清清楚楚地留在那兒。我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夫人,我有一首小詩,想送給夫人。”賈湘君愣了一下:“詩?”我點點頭,看著那枝在雪中盛開的梅花,輕聲吟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