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己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我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一個字一個字地落進她耳朵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梅樹上摘下來的,涼涼的,帶著花的香氣和雪的清冷。
她的心隨著那些字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慢慢地醒過來。吟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我轉過頭,看著她:“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賈湘君愣住了。她沒有讀過多少書,但這首詩的意思她能聽懂。梅花長在斷橋邊,沒人管,沒人看,孤零零地開著。黃昏的時候,風雨來了,它一個人扛著。它不跟別的花爭春天,可別的花還嫉妒它。後來花落了,掉在泥裡,被人踩碎了,化成塵土,可它的香氣還在,還是原來那個味道。
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這些年的日子。嫁給盧俊義五年,沒人疼,沒人問,像一盆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花。她以為自己早就枯了,謝了,沒了。可這個人說,只有香如故。他還覺得她是好的。那些香氣不是憑空編出來的,是她在那些沒人看見的日子裡,一天一天攢下來的。
“這首詩……”她的聲音有點啞,“是你寫的?”我笑了笑:“剛才看見夫人站在梅樹下,忽然想到的。寫得不好,夫人別笑話。”賈湘君搖了搖頭。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就那麼站著,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衣襟上,落在雪地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沒有躲,沒有用手帕去擋,就讓它流。她覺得自己像一棵被雪壓了很久的樹,終於抖落了一點重量,輕輕彈了一下。
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我只是站在那裡,陪著她。她哭的時候我沒有伸手過來,沒有說“別哭了”,沒有遞帕子。我就那麼站著,像一棵不會走開的樹。她後來想,他大概知道她不需要那些,她需要的是有個人站在那裡,讓她知道自己不是在空地裡一個人哭。
過了很久,賈湘君才抬起頭,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謝謝你。”她輕聲說。我笑了笑:“夫人不用謝我。那首詩裡寫的,不是我。是夫人自己。”賈湘君愣了一下:“什麼意思?”“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我說,“夫人這些年的日子,不就是這樣的嗎?不是沒有人看見,是沒有人停下來看。”
賈湘君沒有說話。“可是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我頓了頓,“就算夫人開在沒人的地方,就算夫人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可夫人還是香的。還是原來那個味。那些東西沒變過。”
賈湘君的眼淚又湧上來了。但這一次她沒有低頭,就那麼看著我。我站在她面前,迎著風,迎著光,睫毛上落了細細的雪粒,嘴角帶著一點笑意。我的眼睛裡有梅花的影子,也有她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我這個人一寸一寸地看進心裡去。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你說得對。那首詩寫的不是我,是我這五年。我守了五年,就是不想丟掉那股香。怕自己變得跟這院子裡的雪一樣,化了就沒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夫人不會變成那樣的。”“你怎麼知道?”“因為夫人還能為我哭。”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人看穿了”之後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微微彎了一下。她沉默了。兩個人之間沒有話,但那沉默不重,不沉,不讓人喘不過氣。
風從梅樹間穿過,又搖落幾片花瓣,飄到她肩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花瓣,沒有拂落。
過了很久,賈湘君抬起頭,看著我的方向,開口了:“明日還來嗎?”她沒有問“你明日還在嗎”,她問“明日還來嗎”。她問的是自己。我看著她的眼睛:“來的。”
兩人又在梅樹下站了一會兒。陽光慢慢移動,從樹梢移到樹幹,移到我們的腳邊。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抖落幾片花瓣,飄飄悠悠地落下來。
賈湘君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薄薄的,涼涼的,在她掌心裡像一小片絹。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攥住,然後抬起目光,看我的眼睛。“那明日,我還來。”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那首詩……我記住了。”然後繼續往前走。她的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肩背也沒有那麼緊了,像是一個人忽然把什麼沉重的東西放下了一小會兒。
她走過月亮門的時候,翠兒迎上來,看見她眼眶是紅的,但嘴角是翹著的,愣了一下,想問又不敢問,低頭跟在她後面走了。
回府的路上,賈湘君一首沒說話。翠兒跟在轎子旁邊,偷偷往裡看了好幾眼。夫人靠在轎壁上,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想什麼開心的事。
她手裡攥著那片梅花瓣,攥了一路。她坐在轎子裡,轎子晃悠悠地往前走,她的目光跟著窗外的雪地走了一段,又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心裡。
那片花瓣被她攥得有些皺了,但她捨不得鬆開。她忽然想,她把這朵花帶回去了,就等於把那句詩也帶回去了。
回到屋裡,她坐到窗前,把花瓣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窗外那幾株臘梅還在開著,黃燦燦的小花綴在枝頭。她看著那些花,心裡默唸著那首詩。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接住的那片梅花瓣,她一首攥在手裡,沒有丟掉。她把花瓣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明日,還來嗎?她知道自己會去的。
她推開窗,讓冷風灌進來。臘梅的香氣順著風飄進屋裡,淡淡的,若有若無。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覺得這五年她一首在等這一刻——不是等那個人來,是等自己願意走出去。
明天,她會去的。
【主神在我耳邊笑了一聲:“臘月初八,梅樹下,她來了。我念了一首詩給她聽,‘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她聽完之後說,‘那詩寫的不是我,是我這五年’。她說明日還來。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手一首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