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第二十五章·暖玉
【政和五年臘月初九（1116年1月24日）·午】
臘月初九，天色有些陰沉，但沒下雪。
賈湘君又來了。
昨天她說了“那明日，我還來”，她沒有讓自己猶豫。早上起來，她照常梳洗，照常挑衣裳，照常讓翠兒備轎。翠兒什麼都沒問，只是手腳比平時麻利了許多。她從衣櫃裡挑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領口繡著幾朵小小的白梅，是去年冬天做的，一首沒捨得穿。今天她想穿它。
轎子到廟門口的時候，巳時剛過。她下了轎，獨自走進山門。翠兒想跟，她回頭看了一眼，翠兒就乖乖站在了原地。
廟裡很安靜。昨天那場雪己經停了，廊下的雪被掃到兩邊，堆成兩條細細的白線。她走過前院的時候，看見老和尚正蹲在廊下喂一隻橘貓，手裡捏著一小塊饅頭，掰碎了放在青磚上。貓低頭吃得認真，老和尚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認出了她，又像是沒認出，低下頭繼續餵貓。
她沒有停下來打招呼，繼續往後院走。腳下的青磚路她昨天剛走過，今天再走的時候，感覺不一樣了——不是路變了，是她走路的節奏變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輕快了幾分，連鞋底碾過碎冰的聲音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節奏感。她走得很穩，心裡卻有一根弦輕輕顫著，像一首曲子的前奏。
後殿前，那幾株老梅樹還在開著。昨天開得正盛的那幾枝，今天稍微落了一些。花瓣散在雪地上，點點暗紅，像是有人特意撒上去的。她又站在那棵梅樹下，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花瓣——那腳印還在，昨天她站著的地方，雪地上那一小片被踩實的痕跡還在，像一封沒人敢拆的信。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我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長衫，從後殿裡走出來。今天比昨天那件靛藍的更素淨些，領口露著一截月白色的中衣邊，袖口收得整整齊齊。我站在後殿門口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話，站在那裡讓她知道我己經來了。
她回過頭來，看見我站在後殿門口，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她大概在確認我今天穿的是什麼顏色、站在什麼位置、是不是和昨天同一個時辰來的。然後她低下頭，嘴角翹了一下。
我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夫人來了。”
“今日比昨日冷些。”她說。
“是。”我說，“夫人穿得夠不夠？”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自己也說不上來。她穿了一件新衣裳，薄了。但她不是來抱怨天氣的，她是來赴約的。她站在那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片雪地，昨天她站過的位置，今天又站在了同一個地方。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雪地，沒有說什麼，只是側了側身：“後殿裡生了炭盆，比外頭暖和。要不要進去坐坐？”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後殿那間廂房還是老樣子，一榻一桌一凳，牆上掛著觀音像，桌上擺著香爐。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一進門就有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窗紙上的梅花影子疏疏落落的，風一吹就晃一下，像一幅活的水墨畫。我請她坐下，給她倒了杯熱茶。
她捧著茶盞，手暖了，心也暖了。兩人相對坐著，隔了一張方桌。窗外梅花的影子映在窗紙上，風一吹就晃一下，像一幅會動的畫。
“夫人。”我開口了。
她抬起頭。
我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放在桌上，輕輕推到她面前。錦盒不大，只有她手掌的一半，木質細膩，上面刻著蘭草花紋，在炭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看著那個錦盒，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輕輕撞了一下。
“這是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夫人開啟看看。”
她伸出手，拿起錦盒。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木質光滑溫潤，像是被很多人摸過。她開啟蓋子，裡面躺著一塊玉佩。通體乳白，光澤柔和，握在手裡溫溫的，不像石頭，倒像是一團凝住的月光。玉上繫著一條紅繩，編得精緻，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她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玉佩的邊緣，觸感溫潤細膩，像是摸在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絲綢上。她愣住了，抬起頭看著我：“這是……暖玉？”
“是。”我說，“是我從東京帶來的。老郎中說，女子體寒，貼身佩戴能溫養氣血。我……一首想找個機會送給夫人。”
她看著那塊玉，又看著我，眼眶漸漸紅了。那塊玉在她掌心裡慢慢變暖，像是被她掌心的溫度傳遞過來的，又像是它本來就帶著溫度。她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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