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淚更兇了，可她的嘴角在往上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口的——只覺得這三個字像一把刀，把她心裡那個“沒人要”的枷鎖劈開了一道縫。光從縫裡漏進來，照在她心口上，暖得她發顫。
她伸出手，拿起那塊暖玉，握在手心裡。涼絲絲的，沉甸甸的，可握著握著，就慢慢變暖了。她看著那塊玉，看了很久，才輕聲說：“我收下了。”
我笑了。從錦盒裡拿起那塊玉，解開紅繩，看著她說：“夫人，我幫你戴上？”
她點點頭，低下頭，露出後頸。她的頭髮在頸側散落了幾縷，她伸手輕輕撥開，露出那片白淨的皮膚。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頸側，把紅繩繫好。她的皮膚被他的指尖觸到，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片葉子被風輕輕吹過。她沒有躲，只是耳朵尖慢慢紅了。
那塊玉貼在她的鎖骨下方，溫溫的，像是有人在輕輕抱著她。她伸手摸了一下玉面，確實暖了，不是玉本身暖，是她自己的體溫把它捂暖了。
“好了。”我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我還在蹲著，和她平視，目光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她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臉。手指涼涼的，在我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又飛走了。然後她縮回手，像被燙了一下：“對不起，我……”她低下頭，臉紅得像要燒起來，從臉頰紅到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
我握住她的手，沒有鬆開：“夫人不用道歉。”
她的手很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我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裡蜷縮了一下，像是想抽回去，又像是捨不得，慢慢地舒展開來，像一朵被凍僵的花在陽光下慢慢張開花瓣。她的手在發抖，我握緊了一些。
兩人就這樣坐著，誰都沒有說話。炭盆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了一下又熄了。窗外傳來麻雀的叫聲，唧唧喳喳的，像是在說什麼高興的事。臘梅的香氣從門縫裡鑽進來，若有若無，像一層薄薄的金粉鋪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
過了很久，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伸出手臂，輕輕把她攬進了懷裡。
她的身體僵住了，像一隻被突然靠近的手驚到的小動物。五年了，沒有人這樣抱過她。盧俊義不碰她，李固不敢碰她。她己經快忘了被人抱著是什麼感覺。
我的胸膛很寬，很暖。她能聽見我的心跳，咚、咚、咚，沉穩有力。她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她的耳朵燙得厲害，像是要被自己的體溫燒化了。
“夫人。”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想說話，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這些年的冷落——是因為她覺得安全。在他懷裡，她覺得自己是安全的。沒有人會傷害她，沒有人會冷落她，沒有人會把她當成一件傢俱。
她的手慢慢抬起來，猶豫了一下，輕輕抓住了我的衣襟。不敢抱，只是抓著，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她的手指攥著那一片布料，攥得指節發白，又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真的——他真的在，他真的抱著她，她真的沒有被推開。
我感覺到她的緊張，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別怕。”我在她耳邊說。
她不是怕。她只是不習慣。五年了，沒有人碰過她。她己經忘了被人觸碰是什麼感覺。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身體，那種被包裹的感覺讓她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為太久沒有過了，熟悉是因為她曾經在夢裡無數次夢見過這樣的場景——有人抱著她，有人把她摟在懷裡，有人讓她覺得這個世界還沒有拋棄她。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我的胸口。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著梅花的香氣，乾乾淨淨的，很好聞。她的鼻尖蹭了蹭我的衣襟，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貓。她聽見我的心跳，沉穩有力，一聲一聲的，像在告訴她——你在這裡是安全的。
我低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她的呼吸拂過我的鎖骨，溫熱而均勻，慢慢地變得平穩。外面的風聲、炭火的噼啪聲、麻雀的叫聲，都聽不見了。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了我的心跳、我的體溫、我環在她背上的手臂。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半盞茶的工夫，也許是一頓飯的工夫，也許更長。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想就這樣待著，待在我懷裡。
我終於鬆開手，但只是鬆開了一點，手臂還環著她，沒有完全放開。我低下頭，看著她。她的臉通紅，眼眶裡還有淚，嘴唇微微發顫，整個人像一朵被風吹亂的梅花，鬢邊的碎髮貼在臉頰上，溼溼的。我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夫人。”
她抬起頭，看著我：“叫我湘君。”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這三個字她等了五年，藏在心底，像一顆被埋在雪地裡的種子。
我看著她：“湘君。”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可這一次她是笑著哭的，淚珠子掛在臉上，嘴角卻是翹的。她又哭又笑，像個被弄丟了很久終於被撿回來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確認自己真的被找到了。
兩人又抱了一會兒，我才徹底鬆開手，扶著她坐好。她低著頭，不敢看我。她的臉還是紅的，耳朵還是燙的，心跳還是快的。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那塊暖玉，它還暖著，和剛才一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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