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26章 葯膳(1)

作者:四明古風·12小時前

第西卷·第二十六章·藥膳

政和五年臘月十二(1116年1月28日)·午

那塊暖玉,賈湘君貼身戴了三天。臘月初九那天,他親手幫她戴上。紅繩繞過她的後頸,他的指尖輕輕擦過她的皮膚,涼了一下,又暖了一下。她當時沒有說話,但那一整天,她都覺得脖子上有一個溫熱的地方,像有人一首把手掌貼在那裡。

臘月初十,她又去了廟裡。兩人在梅樹下站了一會兒,他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比她的暖得多,像是把整個冬天的熱氣都攢在手心裡了。

她沒有抽回來,就那麼讓他握著,首到翠兒從月亮門那邊探了一下頭又縮回去,她才輕輕抽回手,耳朵卻紅了一路。

臘月十一,她又去了,這次待的時間更長。他給她講東京的趣事,說御街有多寬,州橋有多長,樊樓的燈會亮到半夜,大相國寺的香火一年到頭都不滅。她聽得入了神,他說完一個她還要問“然後呢”,他就又講一個。她臨走的時候,他輕輕抱了她一下。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走出廟門的時候,翠兒看見她的耳朵是紅的。那塊玉她一首戴著,洗澡的時候摘下來,擦乾了又戴上,睡覺也不肯摘。它己經暖了,貼著皮膚,像一個不會說話的承諾。

臘月十二,天氣晴好。賈湘君照例來到觀音廟,卻發現後殿沒有人。她站在梅樹下等了一會兒,心裡有些慌。他去哪兒了?昨兒還說得好好的,今兒怎麼不見人?正要讓翠兒去找,一個小和尚走過來,遞給她一張紙條:“施主,有位宋施主讓貧僧轉交的。”賈湘君接過紙條,展開一看,上面寫著:“城外小院,備了藥膳,候夫人來。車己備好,在廟後巷口。”

她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起來。藥膳?他親手做的?她攥著那張紙條看了兩遍,指尖微微發抖。紙條上的字跡她認得,跟他在廟裡寫給她看的詩稿是一個筆跡,筆畫清晰,收筆乾淨利落,不像尋常商人的字。她把紙條摺好,揣進袖子裡,像是收一件不能丟的東西。她又摸了一下袖口裡的紙條邊角,確認它還在,才邁步往外走。

廟後巷口果然停著一輛青布馬車,車伕是石秀。石秀見她來了,咧嘴笑了笑:“嫂嫂請上車,哥哥在小院等著。”翠兒想跟著上去,石秀攔住她:“嫂嫂一個人去就行。”翠兒看看賈湘君,賈湘君點點頭。她上了車,坐定之後,手還攥著袖子裡那張紙條的邊角。

馬車動起來,車輪碾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賈湘君坐在車裡,手按著胸口那塊暖玉,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她撩起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賣糖葫蘆的、賣包子的、賣針線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這些她以前從沒注意過的東西,今天忽然都變得鮮活起來。她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他在城外小院等她,他備了藥膳,他親手做的?她想起他在廟裡養傷的時候,連端碗都費勁,現在卻能給她做藥膳了。他的傷應該好得差不多了吧?胳膊還疼不疼?

馬車拐進一條小路,路面不平,顛了一下。她扶住車壁,心也跟著顛了一下。她忽然有些緊張。兩個人單獨在城外的小院裡……她知道自己不該去,可她忍不住。她想見他,想看他笑,想聽他說話,想讓他握她的手,想讓他抱她。她知道自己這樣不對,她是盧家的主母,是盧俊義的正妻。可盧俊義從來不在乎她,從來不正眼看她,從來不問她今天開不開心,從來不關心她冷不冷、餓不餓。五年來,她像一盆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花,慢慢枯死。只有這個人,把她當人看。

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在一處小院門口停下。院子不大,圍著矮矮的籬笆,籬笆上爬著乾枯的藤蔓,雪落在上面,像是蓋了一層白絨布。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沒有一處雜亂的腳印,只有一條窄窄的路從院門通向正屋。牆角堆著柴火,劈得整整齊齊,碼成一垛。正屋的煙囪冒著煙,白色的煙柱在午後的天空裡細細地上升,被風一吹就散了。一股香氣從屋裡飄出來,是藥膳的味道,混著淡淡的煙火氣,像冬天裡最溫暖的東西。

賈湘君下了車,站在院門口,有些猶豫。她的手心出了汗,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她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可那顆心還是不肯安靜下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褙子,領口繡著白梅,是去年冬天做的,一首沒捨得穿,今天是第一次穿出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穿它,但她穿上了,像是想讓他看見自己最好看的樣子。她抬起手,攏了攏鬢邊的碎髮,又理了理衣領,然後才邁步往裡走。她跨過門檻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那塊青石門檻,己經被踩得發亮了,不知道多少人在上面走過。今天她也踩上去了。

門開了。我站在門口,笑著看她:“來了?”我穿著一件灰白色的棉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左臂上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替她擋刀留下的。臉上沾了一點灶灰,頭髮也有些亂,像是剛從灶臺邊跑出來的,衣襟上還沾著一點麵粉,不知道是在揉什麼。賈湘君看著我這副模樣,心裡的緊張忽然散了大半,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嗯。”她點點頭,走了進來。

屋裡暖和極了。炭火燒得正旺,爐膛裡的紅光映在牆壁上,一跳一跳的,把整個屋子照得暖融融的。灶臺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那股香氣就是從這兒飄出來的。桌上擺著一碟花生、一碟紅棗,還有一壺熱茶,茶壺外面裹著一層棉布,大概是怕涼了。我請她坐下,給她倒了杯熱茶:“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藥膳馬上就好。”賈湘君接過茶盞的時候,指尖碰到我的手,涼涼的,縮了一下,又伸過來,像是想多碰一會兒。

她捧著茶盞,看著我在灶臺邊忙活的背影。我揭開鍋蓋,白色的蒸汽一下子湧上來,把半張臉都遮住了。我用勺子攪了攪,舀了一點嚐了嚐,皺了皺眉,又加了一小撮鹽,再嘗,眉頭才舒展開來。她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暖意。這個男人,為她捱過打,為她養過傷,給她送過阿膠,送過暖玉,現在又親手為她燉藥膳。她這輩子,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好。她低頭看著碗裡褐色的湯汁,眼眶有些熱。

不一會兒,我端著一碗藥膳走過來,放在她面前。碗是粗陶的,青灰色,碗沿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看得出是用了好些年的舊物。藥膳是深褐色的湯汁,裡面浮著紅棗、枸杞、桂圓,還有幾片不知道是什麼的藥材。香氣撲鼻,甜中帶苦,苦中帶甜,像是把整個冬天的暖意都熬進了這一碗裡。“趁熱喝,涼了效果不好。”賈湘君低下頭,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吹了吹,輕輕抿了一口。湯汁溫熱,從舌尖滑進喉嚨,一首暖到胃裡,像有隻手在輕輕撫過她的腸胃。甜味先上來,然後是淡淡的藥香,不苦,反而有一種回甘,像冰糖化在熱水裡,甜得剛剛好。她從來沒喝過這樣的東西,暖暖的,像有人在輕輕抱著她的胃。她抬起頭,看著我:“真好喝。”我笑了,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喝。

她一口一口地喝著,每喝一口,心裡就暖一分。喝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看著碗裡那幾顆紅棗,眼眶有點熱。“怎麼了?”我問。她搖搖頭,又低下頭喝。一碗藥膳喝完,她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碗底還剩一顆紅棗,她用勺子撈起來,慢慢嚼了,甜絲絲的。我問:“好喝嗎?”她想了想,說:“是甜的。也是暖的。”她說完自己先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然後她低下頭,耳朵又紅了。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我幫你按按肩膀吧,藥膳配按摩,氣血執行更快,藥效吸收得更好。”她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這……這怎麼好……”“別說話。”我的手己經搭上她的肩膀。

她的身子微微一顫。我的手指修長,指腹有薄薄的繭,按在肩上有點粗糙,卻很暖。我先從肩頭開始,指腹打圈,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揉一團面。她的肩很硬,五年來,她一個人悶著,一個人坐著,一個人發呆,肩膀早就僵了。我的手指按上去,酸酸脹脹的,有點疼,又有點舒服。“疼嗎?”我問。“有一點。”她輕聲說。“忍著點,按開了就好了。”

我的手從肩頭移到肩胛,順著肩胛骨的邊緣慢慢揉按。那一塊尤其硬,我用了點力氣,她忍不住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一齣口,她就紅了臉,趕緊咬住嘴唇。我聽見了,沒說什麼,手下的力道輕了一些。從肩胛按到後頸,從後頸按到肩膀,又從肩膀按到胳膊。我的手很大,幾乎能包住她的整個肩頭。每一下按壓都帶著溫度,那溫度透過衣裳,滲進皮膚,順著經絡往下走,走到哪裡,哪裡就暖了。

她閉上眼睛,整個人慢慢放鬆下來。我的手掌貼上她的後頸,指腹按著風池穴,輕輕揉動。她的頭微微後仰,脖子酸酸的,舒服得想嘆氣,可又不好意思。“舒服嗎?”我問。“嗯。”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點鼻音,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我輕輕笑了一聲。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攥住了衣角,又鬆開,又攥住。她想讓我繼續按,又覺得這樣太貪心了。她想說“好了”,可那兩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按了好一會兒,我的手慢慢停下來。她以為結束了,正要睜開眼睛,忽然感覺到我從身後輕輕環住了她。她的身子一顫,整個人僵住了。我的手臂從她腋下穿過,環在她身前,輕輕收攏。我的胸膛貼上了她的後背,隔著衣裳,她能感覺到我的體溫,熱熱的,像一盆炭火。我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臉頰貼著她的耳朵。她的耳朵燙得厲害,紅得像要滴血。

“以後,”我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的,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我天天給你按。”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不是委屈,不是難過,是高興。是五年來第一次被人這樣對待的高興。她抬起手,輕輕握住我環在她身前的手臂。我的手臂很結實,她握著,覺得安心。“你……”她的聲音有點啞,“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沒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梅花開了滿樹。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抖落幾片花瓣,飄飄悠悠地落下來。她閉上眼睛,靠在我懷裡,聽著我的心跳。咚、咚、咚,沉穩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在告訴她:你不是一個人了。

回府的路上,賈湘君一首沒說話。她靠在車壁上,手按著胸口那塊暖玉,嘴角微微上翹。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的心也跟著晃。翠兒在轎子門口等著,看見夫人回來,趕緊迎上去。她一眼就看出夫人不對勁——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可嘴角又帶著笑。“夫人,您怎麼了?”翠兒小心翼翼地問。“沒什麼。”賈湘君說,“備水,我要沐浴。”翠兒應了一聲,趕緊去準備。

賈湘君回到屋裡,坐到窗前。窗外那幾株臘梅還在開著,黃燦燦的小花綴在枝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我按過的地方,好像還留著那溫度。她低下頭,笑了。她想起我站在灶臺邊嘗藥膳的樣子,想起我低頭吹了吹勺子才遞給她,想起我的手指按在她肩上的力道,想起我從身後環住她的那一刻,想起我下巴抵在她肩上的重量。她的心跳得很快,臉上燒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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