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第二十七章·煮語
【政和五年臘月十三（1116年1月29日）·午】
賈湘君一夜沒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白天在小院裡的情景。他的手按在她肩上，從肩膀到肩胛，一下一下，不輕不重，像是要把她這些年的僵硬一寸一寸揉開，把那些積攢了五年的委屈一截一截地按碎。
他從身後環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說“以後，我天天給你按”。那句話現在還在她耳邊轉，像一隻不肯飛走的蝴蝶，在耳畔撲稜著翅膀，每一次扇動都帶著白天的溫度。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涼絲絲的，可她的臉還是燙。她又翻了個身，被子被蹬得亂七八糟，索性坐起來，披了件衣裳，在窗前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整個院子都被月光洗乾淨了，連樹枝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地印在雪面上，像一幅用墨線勾出來的畫。
她想起他站在灶臺邊嘗藥膳的樣子——他低頭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加了一小撮鹽，再嘗，眉頭才舒展開來，像一幅畫被撫平了最後的褶皺。
她想起他低頭吹了吹勺子才遞給她，火光映在他側臉上，睫毛在熱氣裡顯得格外長，溫熱的蒸汽把他的輪廓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來。
她想起他手指按在她肩上的溫度，熱熱的，從肩膀滲進去，像是要把她這五年積攢的寒涼一點一點往外推，推到最後，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暖了。
她摸了摸胸口那塊暖玉，它還暖著，貼著皮膚，像一整夜都有人用手掌捂著。她低頭看了一眼，玉面在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像是剛從溫泉裡撈出來。
她的手輕輕按在玉面上，感受著那股溫度，心裡慢慢踏實下來。明天，還去不去？她知道自己會去的。
臘月十三，天剛矇矇亮，她就醒了。窗紙還是灰藍色的，但東邊己經透出一線淡淡的白光，像一張宣紙被誰在邊緣輕輕洇開了一筆淡墨。
她聽見外面有麻雀在叫，一聲一聲的，脆生生的，像是在說什麼高興的事。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在被窩裡多賴一會兒，一翻身就坐了起來。
翠兒端水進來的時候，她己經把頭髮梳順了，正對著銅鏡挑簪子。銅鏡裡映出她的臉——比前幾天紅潤了一些，眼角也沒有那麼青了，嘴唇有了血色，像是有人在她身上安了一盞燈，燈芯被撥亮了一截。
她拿起那支白玉簪又放下，拿起一支銀簪又放下，最後那支白玉簪又回到她手裡。翠兒沒說話，走過來幫她把頭髮挽成髻，插好簪子，又退後一步看了看，嘴角抿著笑：“夫人今天氣色真好。”
賈湘君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伸手摸了摸臉頰，像是在確認翠兒說的不是客套話。然後她站起來，開啟衣櫃。手從一件又一件衣裳上滑過——月白色的、藕荷色的、淡青色的。
她的手指在一件藕荷色褙子上停了一下，沒有拿，又移開，最後還是回到那件藕荷色褙子上。那是上個月才做好的，料子柔軟，領口繡著淡青色的蘭草花紋，她一首沒捨得穿。
今天她穿上了，對著銅鏡看了好一會兒，把領口撫平，又把袖口理了理，退後半步，側過身看了看自己的背影，像是不太確定這件衣裳是不是真的適合自己，
又像是在用眼神告訴鏡子裡的那個人——你今天很好看。翠兒端著水盆站在旁邊，抿著嘴笑了，沒敢多問。賈湘君從鏡子裡看見翠兒的笑臉，臉微微紅了，但沒有斥她。
早飯她只喝了半碗粥，桂花糕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剩下的大半塊擱在碟子裡，她看了一眼，又拿起來咬了一小口，又放下。翠兒收碗的時候問了一句：“夫人，車什麼時候備？”
賈湘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陽光正從窗紙透進來，在桌上鋪了一小片暖光：“再等等。”等什麼呢？她也不知道。等到巳時，日頭升高了，窗紙上的光影從青色變成了淡金，她才終於站起來：“讓石秀趕車來。”
馬車從小院後巷出來，停在廟門口。賈湘君上了車，翠兒想跟，她回頭看了一眼，翠兒就乖乖站住了，退後一步，站在廟門前的石階上，目送馬車走遠。
馬車動了，車輪碾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賈湘君靠在車壁上，手按著胸口那塊暖玉，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鹿在西處亂撞。
她忽然有些緊張——昨兒己經去過一次了，今兒又去，他會不會覺得她太主動了？會不會覺得她輕浮？她是盧家的主母，按理說不該這樣。可她想見他，想看他笑，想聽他說話，想讓他握她的手，想讓他抱她。
她撩起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賣糖葫蘆的、賣包子的、賣針線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混著早晨清冷的空氣，像一層薄薄的金粉灑在青石板路上。
沒人注意這輛青布馬車，就連路邊幾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頭都沒抬頭看。她放下車簾，深吸了一口氣。她想起昨天他說“明天還來”，她點了頭。
是他讓她來的，不是她自己要來的。這個念頭讓她安心了一些，像一塊石頭輕輕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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