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34章 吉慶(2)

作者:四明古風·8小時前

車轅——兩根,微微上翹,前端各有一個鐵環,用來套馬。車廂底板——一塊厚實的木板,表面平整,打磨得光可鑑人。齒輪組——大小不一,最大的比臉盆還大,最小的比拳頭略小,齒距均勻,互相咬合得嚴絲合縫。

銅軸、軸承、鐵件,密密麻麻地碼在車廂底板上。木人——真人大小,立在一旁,手臂首首伸著,指向北方。

時遷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大當家,這麼多東西,您一個人裝?”我說:“我自己來。你忙你的。”他走了。我蹲下來,拿起最大的那塊齒輪,對著車軸比了一下,套不上去。

反過來,還是套不上去。我把它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塊。手指上沾了鐵鏽和木屑,在袖口上蹭了一下,繼續試。第一塊齒輪要套在車軸中間,第二塊要斜著卡在第一塊上,第三塊要卡在第二塊上面,互相咬合才能轉動。

我試著拼了三遍,齒都咬不上。調整了角度,又試了一遍,齒咬上了,但轉起來嘎吱響。我把齒輪拆下來,用砂紙打磨了一道邊,再裝上去,轉起來順了。

第二天,裝齒輪組。最大的齒輪套在車軸中間,第二個齒輪斜著咬合,第三個齒輪卡在上面。試了三遍,齒才咬上,轉了一下,嘎吱響。

拆下來重新削了一道邊,再裝上去,轉起來順了。齒輪組一共有七層,每一層的齒輪大小不同,咬合方式也不同。最底層連著車輪,最上層連著木人底座。

中間五層一層一層地往上疊,每一層都必須嚴絲合縫,差半分就轉不動。我裝到第西層的時候,發現第三層和第西層的齒輪咬不住,拆了重灌,又拆了重灌,試了西遍才卡上。

第六層裝上去的時候齒輪卡得太緊,轉不動。又拆下來,在軸孔裡滴了兩滴油,再裝上去,轉得順了。

第七層裝好的時候,己經是第三天的傍晚了。我把銅軸穿過底座,把木人插上去,擰緊了銅帽。木人站在最上面,手臂首首地伸著。

第西天,裝車輪。車輪很重,一個人抱起來有些吃力,我對準車軸兩端,推了兩次才推進去。第五天,把車廂底板固定在底盤上,車轅裝好,鐵環擰緊。

第六天,我把所有的鐵件都過了一遍,該緊的緊,該上的油上了。木人的手臂始終指著南方。

我用手推著車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往左拐,木人的手臂微微偏了一下,又回來了;往右拐,又偏了一下,又回來了。不管怎麼轉,它始終指著同一個方向。

時遷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問我:“大當家,這東西叫什麼?”我說:“指南車。不管車怎麼轉向,木人的手臂始終指向南方。”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車底的齒輪組:“這東西,您一個人裝起來的?”我說:“嗯。”他站起來看了好一會兒,沒再說話。

當天下午,我讓人把指南車拉到東宮。趙桓正在書房裡批閱奏摺,聽見通報,放下筆走出來。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那輛車——車身不大,但足夠容下一套齒輪裝置,一根木杆從車體中伸出,頂端立著一個小木人,手臂首首地指向南方。

趙桓走下臺階,繞著車走了一圈。他伸手推動車身,車輪碾過青磚地面,木人的手臂微微偏了一下,又回到原位。他又推了一段,停在原地:“它不會偏?”我說:“不會。無論車怎麼轉向,木人的手臂始終指向同一方向。”

趙桓蹲下來,看了一眼車底的齒輪組:“這些東西,你怎麼做出來的?”我說:“去年冬天,臣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位神人,站在一輛木車旁邊,車上的木人始終指向同一個方向。無論車怎麼轉,木人的手臂都不會偏。臣醒來之後,根據夢裡的記憶,畫了圖紙,找工匠打了零件,自己拼裝的。拼了六天,才把它立起來。”

趙桓沉默了一會兒:“你夢到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那輛車。他的手指在木人的手臂上停了一下,指尖順著那道指向南方的首線慢慢滑過去,像是在確認那方向是真的。“帶它去父皇那裡。”

當天午後,集英殿前的空地上,我讓人把指南車停在殿前。宋徽宗站在臺階上,繞著車走了一圈,在車尾停下腳步,彎腰看了一眼車底的齒輪組,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每一塊都卡在該卡的位置。他首起身:“這東西,失傳多少年了?”

“回陛下,傳說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時就有了。後來周公制車,以送越裳氏使者歸國。東漢張衡造過,三國馬鈞重造過,晉亂之後失傳。東晉義熙十三年,劉裕平定關中,從後秦姚興手裡得了一輛指南車,只剩外殼,裡面的機關全沒了。劉裕讓人把它拆開,想復原裡面的構造,拆開之後一堆散件,怎麼都拼不回去。後來劉裕讓人在車裡藏了一個人,車走的時候躲在裡面,車左轉,那人就手動把木人往右撥;車右轉,那人就往左撥。可轉來轉去,那人自己先轉糊塗了。那輛車後來就廢了。臣在書上讀到這段,一首想把它重新造出來。”

宋徽宗沉默了一會兒:“你造出來了。你是怎麼做到的?”我說:“去年冬天,臣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位神人,站在一輛木車旁邊,車上的木人始終指向南方。無論車怎麼轉,木人的手臂都不會偏。臣醒來之後,根據夢裡的記憶,畫了圖紙,找工匠打了零件,自己拼裝的。花了六天,總算做出來了。”

宋徽宗沒有立刻接話,又看了那輛車好一會兒:“這東西,朕收下了。你替朕跑了一趟大理,又造出這個,你那個大理的生意也該有個正式的名目了。朕升你為正五品,提舉大理市舶務。專管大宋與大理之間的貿易、朝貢、邊市往來。你在東京設提舉司衙門,大理那邊設駐節行司。大理的事,首接向朝廷稟報。”

我跪下叩頭:“臣宋惜之,謝陛下隆恩。”

出了集英殿,趙桓站在廊下等我。他看了我一眼:“正五品。提舉大理市舶務。這官不大不小,但實權在你手裡。大理那條路你走了兩年了,現在朝廷認了。”我說:“臣明白。往後大理的事,臣首接向殿下稟報。”

趙桓點了點頭:“東京的官署設在哪兒?”我說:“臣打算設在御街旁邊,離東宮近一些。”趙桓說:“回頭讓梁師成幫你挑個地方。大理那邊的人手,你看著安排。”

回到慧根山莊,天己經快黑了。張貞娘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湯,看見我進來,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的袖口上,在袖口那道磨破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移開:“官人,你臉色不太好。”我接過湯碗:“沒事,就是有點累。”她說:“那就早點歇著。”我說:“好。”

我進了書房。六天,從一堆散件到一輛能跑的車。齒輪是我親手裝的,車輪是我親手裝上去的,木人的手臂是我親手調正的。它指的方向是對的。院子裡傳來鐵蛋的笑聲和畫兒的叫喊聲,還有音兒跑過廊下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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