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是。他能打。”老梁王又問：“你這次在大理待多久？”我說：“冊封之後還要處理一些事務，至少待到入冬。往後東京和大理兩頭跑，但大理住的時候會越來越長。”
老梁王沉吟了一會兒：“宋官人，老夫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我說：“王爺請說。”老梁王放下茶盞：“老夫在雲南住了六十多年，見過不少中原人來，能留下來的不多。你那個慧根堂的分號開得早，鏢局的路也走得穩，別莊蓋得紮實。你要真能把家眷遷過來，柴家願意在通海城給你留塊地皮，以後蓋大宅子用。”
我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通海城的地皮，不比東京便宜。老梁王開口說留一塊，那就是人情。我說：“王爺這份情，晚輩記下了。”
老梁王笑了：“記下就好。老夫活不了幾年了，但柴家的子孫還在，以後他們跟你做生意，你多照應著些。”我站起來，拱手深深作了一揖：“王爺放心。柴家的事，就是晚輩的事。”
府裡備了一桌宴席。桌上擺的還是雲南本地的菜，酸辣魚、乳扇、炸昆蟲、涼拌樹花，酒還是本地米酒。我喝了兩碗，老梁王喝得不比我少。
他喝到第三碗的時候，臉己經紅了，話也比剛才多了一些：“宋官人，段正嚴那個冊封，崇聖寺那邊，老夫會派人去打點，保證那天不出亂子。”我說：“有王爺這句話，晚輩就放心了。”
老梁王放下酒碗：“你那個護衛叫什麼來著？”我說：“石秀。”老梁王看了石秀一眼：“這個小夥子，看著就精神。往後在通海城有什麼事，讓他來找老夫的管家就行。”石秀抱了抱拳：“多謝王爺。”
宴席散了，我告辭出門。老梁王送到二門，沒有再往外送。他站在臺階上，看著我們走遠，才轉身回去。
從柴王府出來，時遷走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大當家，這老梁王對您可夠客氣的。”我說：“他不是對我客氣，他是對能幫他賺錢的人客氣。”時遷想了想：“那倒是。”
我說：“他給了半成乾股，又給了地皮，等於把柴家的生意拴在咱們的馬車上了。往後咱們在大理站穩了，柴家跟著吃肉。咱們要是站不穩，柴家也不虧。他這筆賬，算得精明。”時遷沒有再問了。
回到城外營地，賈湘君正在馬車旁邊站著，手裡拿著那本賬冊。她看見我回來，合上賬本：“見完了？”我說：“見完了。老梁王請吃飯，聊了一會兒。”她點了點頭：“那明天進大理？”我說：“明天進。”
當天夜裡，車隊在通海城外紮營。木婉清騎著馬在營地邊上走了一圈，確認西周沒有異常才回來。鍾靈坐在馬車旁邊，抱著小貂烤火，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照得暖融融的。
我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捧著一碗熱茶。茶是賈湘君泡的，加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暖到胃裡。月光灑在營地上，把帳篷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遠處通海城的輪廓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城樓上的燈籠還沒熄。
時遷蹲在火堆另一邊磨刀，石秀坐在馬車旁邊閉著眼睛打盹。木婉清騎著馬在營地邊上又走了一圈才回來，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時遷，在火堆旁邊坐下。
政和六年六月初三（1116年7月15日）·晨
大理國·蒼山別莊
第二天一早，車隊離開通海城，繼續往西南走。過了大渡河，山更青了，天更藍了，空氣裡帶著一股松木和野花的清香。
馬車進了通海城，拐向蒼山別莊的方向。遠遠地，我看見張三站在別莊門口等，穿著一件半新的靛藍袍子，腰裡繫著一條皮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身後站著十幾個夥計，都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褐，排成兩排。
馬車在別莊門口停下。張三快步迎上來，躬身抱拳：“東家！終於到了！”
我翻身下馬：“家裡都安頓好了？”張三說：“都安頓好了。正院收拾出來了，東廂西廂也都收拾乾淨了。通海城裡找到了一處院子，前後三進，夠住。”
他壓低聲音，“糧草也備足了，夠用半年的。段王爺那邊也派人來問過兩次，說東家到了就派人送信過去，他親自來別莊見您。冊封的事宜定在下個月初九，崇聖寺大殿，一切按朝廷的儀程來辦。段王爺還說，想請木姑娘和鍾姑娘到時候也能去。”
我點了點頭：“段王爺那邊，我明天去見。”
木婉清下了車，站在院子中間。她沒有往前走，只是看著那些熟悉的屋簷和窗欞。她走到東廂房門口，伸手推了一下門，門開了，裡面的桌椅陳設還是老樣子。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遠處的蒼山雪線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像一棵被移栽的樹正在新的土壤裡把根扎回去。
鍾靈下了車，抱著小貂站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姐姐，咱們住哪間？”木婉清從東廂房視窗應了一聲：“還是東廂。”鍾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貂：“聽見沒有，東廂。以後咱們就住這兒了。”小貂動了動耳朵。她抱著小貂走進西廂房：“那我住西廂。跟以前一樣。”
賈湘君下了馬車，手裡還拿著那本賬冊。她站在院子裡，先看了一眼正堂的門楣，又看了一眼東廂房的屋簷，又看了一眼西廂房的窗戶。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把別莊的佈局從南到北看了一遍，然後低頭翻開賬冊，在空白頁寫了一行字。
然後合上賬本，走到我旁邊：“住哪間？”我說：“正堂旁邊的廂房，己經收拾好了。以後你幫張三管賬，別莊的、鏢局的、商路的，都歸你管。”賈湘君點了點頭：“好。”
當天晚上，張三在別莊的廳堂裡擺了兩桌酒席。坐的都是惜花堂的人。晚飯後，我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碗茶，看著遠處的蒼山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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