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定情
【政和二年六月初一至六月初九（西元1112年6月24日至7月2日）】
那夜之後，我算著日子。不是故意晾她，是得讓她想。想得越多，越放不下。放不下，就是我的人。
這筆賬，我算得很清楚。金翠蓮是花錢買的，玉嬌枝是騙來的，李師師不能買也不能騙，得讓她自己走過來。走過來的人，比買來的、騙來的都值錢。
她走過來的路，得她自己走。我不能扶，不能拉，只能在前面等著。等她自己走過來，等我告訴她——你走對了。
第三天，小玉出來打聽了一圈。李忠回來跟我說：“東家，李家的小丫頭在街上轉了半天，逢人就問宋公子在哪兒。有人告訴她您在慧根堂，她就跑回去了。
”我點了點頭，心想：她在找我。找我就對了。不找，我就白等了。這筆賬，算得值。
第五天，劉姑娘來串門。李忠又說：“東家，隔壁院的劉姑娘去了李宅，待了半個時辰才走。走的時候笑嘻嘻的，不知道說了什麼。”我心想：說了什麼？說她手裡的簫是銅的，說送簫的人姓宋，說她還在等。
劉姑娘回去之後，大概會跟她說，男人說話十句有九句是空的，讓你別太當真。她聽了這話，大概會難受。難受就對了。不難受，就不記得了。記得了，就放不下了。
第六天，傍晚時分，巷子裡的燈籠又亮起來了。我站在巷口，看著那片昏黃的光，心裡算著賬。六天了。她等了六天，從期待等到失望，從失望那就更加會期盼。
那的確，夜之後，李師師覺得自己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依舊唱曲，依舊見客，依舊笑著應付那些來聽曲的人。可是小玉看得出來，姑娘的魂兒己經不在這兒了。
有時候她彈著琴，彈著彈著就停下來，眼睛看著窗外，一看就是半天，連客人叫她都聽不見。有時候她端著茶，端到涼了也不喝，就那樣坐著發呆，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小玉問她想什麼，她搖搖頭，說沒什麼。可她那臉上的神色，騙得了別人騙不了從小跟著她的小玉。那是歡喜，是憂愁，是期待，是害怕，是種種說不清的情緒混在一起，像打翻了五味瓶，什麼滋味都有。
那天晚上我握她的手，握了很久很久。她沒有數多久，只記得那溫度從手心一首傳到心裡，暖得她整個人都軟了。後來我鬆開手，起身告辭。
她送我到門口，看著我走出巷子，看著我消失在夜色裡。她站在那兒，風吹過來，吹起她的衣角，她也不覺得冷。小玉出來催了她三遍，她才轉身回去。
回到屋裡，她坐在窗前，看著那支簫。我把簫留下來了，說下次來吹給她聽。她把簫拿起來，放在手裡輕輕撫摸，銅管的涼意傳到指尖，可她的心裡是暖的。
她把簫舉到唇邊，學著我吹了吹，只吹出“嗚”的一聲，又悶又響，把自己嚇了一跳。她忍不住笑了，笑自己傻。
那夜她睡得很少，卻不像之前那樣煎熬。她躺在床上，想著我念的那首詞，想著那個少年的故事，想著我握她的手時掌心的溫度。
她翻來覆去地想，想那個站在巷口看著花轎遠去的少年，想那個抄了詞就離開家鄉再沒回去的人。她忽然覺得，那個少年就是我，就是我自己。可我為什麼不承認呢？
也許我是不想讓她可憐我，也許我是不想用往事來打動她。我寧可說是別人的故事，也不願意拿自己的傷心來換她的同情。
她想到這裡，心裡又疼了一下。為那個少年疼，也為她心裡那個人疼。
第二天，我沒來。
第三天，也沒來。
第西天，小玉出去打聽了一圈，回來說宋公子好像還在城裡，有人見過我。她心裡踏實了些，卻又忍不住想，我為什麼不來看她？難道那天晚上只是一時衝動？難道我回去之後後悔了？難道她自作多情了？
她不敢往下想。
第五天，劉姑娘來串門。劉姑娘是個玲瓏人，一進門就看出她不對勁，湊過來小聲問：“怎麼？魂兒丟了？”
她沒說話，只是把那支簫拿出來給劉姑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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