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貞娘臉一下子紅了。“不行不行，我害怕。”
“怕什麼？臺上那麼多人呢。”
“就是人多才怕。”她把臉埋在繡繃後面，不說話了。
九月初十，首演前五天。我去張家送東西——兩盒慧根堂的新點心，一包給張教頭的茶葉。
張教頭留我吃飯。張貞娘在廚房裡幫廚，端菜出來的時候，圍裙上沾著麵粉，臉上也有點白。她看見我，笑了一下，把菜放在桌上，又回廚房了。
張教頭給我倒了杯酒。“惜之，你去年才來東京，一年不到就做這麼大，不容易。”
“運氣好。”
“不是運氣。是你肯幹。”他喝了一口酒，“貞娘她娘走得早，我就這一個閨女。她性子悶，在家待著也是待著，去你那兒繡繡花、見見人，你多照應著。”
我給他倒了杯酒。“姑父放心。表妹在我那兒，不會受委屈。”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張貞娘從廚房出來，坐在旁邊，低著頭吃飯。張教頭跟她說話，她“嗯”“哦”地應著，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
吃完飯，我走的時候，張貞娘送到門口。月光照在巷子裡，白白的，亮亮的。
“表兄，你那個樂坊，什麼時候正式演？”
“九月十五。”
“快了。”她低下頭，手指捏著衣角。“金姐姐唱得真好。我那天在後臺聽她唱《梁祝》，聽得哭了。”
“她唱得好，你也繡得好。”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表兄，你什麼都算賬。那……你幫金姐姐她們算過，唱一曲能掙多少錢嗎？”
“她們不掙工錢。她們是老闆娘。”
她愣了一下。“老闆娘？”
“惜音閣是她們的。我只是出錢的那個。”
她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小聲說：“表兄，你對你的人真好。”
“應該的。”
她點了點頭，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表兄晚安。”她進去了，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口，聽見她的腳步聲往裡走，然後停了——大概在門後站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又響了，走遠了。
九月十西，首演前夜。
所有人聚在作坊裡。金翠蓮坐在桌前，面前擺著明天的曲目單，翻來覆去地看，手心全是汗。玉嬌枝在旁邊檢查佈景，一幅一幅地翻，看有沒有破損。李師師在調琴，調了一遍又一遍，其實琴早就準了。張貞娘也在，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明天要用的繡品——最後一朵蘭草，她今天剛繡完。
時遷站在門口，嘴裡唸叨著燈光順序：“《金蛇狂舞》金色，《茉莉花》淡綠，《青花瓷》淡青……”唸經一樣。張三從外面跑進來。“東家，明天端王府、駙馬府都來人，包間都訂滿了。”
金翠蓮抬起頭，臉都白了。“官人，我緊張。”
“緊張什麼？”
“萬一我唱砸了呢？萬一樂器出問題了呢？萬一皮影卡住了呢？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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