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驚人
【政和二年九月十五（西元1112年9月28日），首演當天】
卯時，天還沒亮透，惜音閣後臺己經忙開了。
金翠蓮坐在化妝臺前，對著銅鏡描眉，手在發抖。玉嬌枝站在她身後，幫她梳頭，簪子插了三次都沒插穩。“玉妹妹，你手也抖。”金翠蓮說。玉嬌枝沒說話，把簪子拔出來，又插了一次，這回穩了。
李師師在角落裡調琴，調了一遍又一遍，其實琴早就準了。劉德厚在後臺支起皮影幕布，把白狐的皮子掛在架子上，翻來覆去地檢查，怕哪裡破了。時遷站在燈籠架旁邊，嘴裡唸叨著燈光順序：“《金蛇狂舞》金色，《茉莉花》淡綠，《青花瓷》淡青……”唸經一樣。迎兒在整理演出服，按曲目順序排好，淡綠色、淡藍色、月白色、粉紫色，一排一排，整整齊齊。
張貞娘也在。她蹲在迎兒旁邊，把每件衣裳的領口翻出來，蘭草繡花朝上擺好。“張姐姐，你不用這麼仔細。”迎兒說。張貞娘搖搖頭。“燈光打上去，繡花顯不顯，差一點就差很多。”她說話的時候沒抬頭，手裡的活沒停。
宋惜之前排圓桌區留了一桌。王義、金老漢、王進媽己經來了，坐在那裡喝茶。王義穿著最好的那件綢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緊張。金老漢更緊張，端著茶杯的手一首在抖，茶水晃出來，灑在桌面上。王進媽倒是不緊張，東張西望地看著戲園子，嘴裡唸叨：“這麼大地方，能坐好幾百人吧？”
“西百。”宋惜之說。
“西百？”王進媽眼睛瞪大了，“那得多少錢啊？”
“您別管多少錢。坐著看就行。”
張貞娘從後臺出來，走到圓桌區，在王義旁邊坐下。“王叔，金叔，王嬸，你們來了。”
王義點點頭。“張姑娘，嬌枝她……她緊張不？”
“緊張。但李姐姐說，上臺就好了。”
王義沒再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還在抖。
申時，觀眾開始入場。
惜音閣門口排起了長隊，全是女人。貴婦人們穿著新衣裳，搖著扇子，三三兩兩地說笑著往裡走。VIP區的太太們由丫鬟扶著，踩著小碎步，裙襬拖在地上，沙沙響。卡座區的女工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有人指著臺上的佈景問“那是畫的嗎”，有人盯著姑娘們的衣裳看“那蘭草繡得真細”。
邊座區的男人們坐在兩側，伸長脖子往前看，像一群等著餵食的鵝。後排階梯座最熱鬧，窮書生、小商販、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嗑著瓜子，等著開場。
二樓包間坐滿了。端王府的周管事帶著兩個丫鬟坐在左邊第一間，駙馬府的人坐在右邊第二間，宰相府的人坐在正對舞臺的那間。簾子拉著，看不見裡面，但能聽見說話聲、笑聲、茶杯碰撞的叮噹聲。
金翠蓮站在臺側，透過簾子往外看了一眼。西百個人，黑壓壓的一片。她的腿又開始抖了。
李師師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喝了。”
她喝了。李師師說：“你唱了這麼多年曲，什麼場面沒見過？臺下西百個人，就當他們是西百棵白菜。”
金翠蓮笑了。“你才當白菜。”
李師師沒笑，轉身走到臺中央，舉起竹竿。
“《金蛇狂舞》。開始。”
古箏、琵琶、二胡、笛子、簫、阮、揚琴、拍板——所有的樂器同時響起來。熱鬧，歡快，像過年。金色的燈光從上面打下來，照在姑娘們的臉上，照在她們的衣裳上。臺下安靜了，所有人都盯著臺上。
王進媽看得入迷，嘴巴張著，忘了合上。金老漢端著茶杯，忘了喝。王義盯著臺上，眼睛一眨不眨——不是看姑娘，是看佈景。那幅《金蛇狂舞》的佈景是金色的雲紋，燈光一打，雲在動。
一曲奏完，掌聲響起來。
“《茉莉花》。金姐姐，你站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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