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義沒說話，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像她小時候那樣。然後他說：“你畫得好。比爹畫得好。”
玉嬌枝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下半場開始。
“《十面埋伏》。琵琶獨奏。燈光橙紅。”
孫姑娘又坐到臺中央，這次彈的是琵琶名曲。輪指、掃弦、急板，像千軍萬馬在廝殺。橙紅色的燈光打上去，像夕陽下的血。臺下沒人說話，連嗑瓜子的都停了。
“《敦煌》。合奏加舞蹈。燈光金色。”
八個姑娘拿起琵琶、二胡、笛子、簫，另外八個姑娘站到臺前準備跳舞。西域風格的調子，輕快、熱烈。跳舞的姑娘們穿著玉嬌枝設計的異域衣裳，手臂上掛著鈴鐺，一甩一甩的，叮叮噹噹。金色的燈光灑下來，像沙漠裡的夕陽。
“《梁祝》。金姐姐領唱。燈光粉紫色。”
金翠蓮走到臺中央，這次她沒有笑。古琴起，簫進，二胡進。她開口唱，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碧草青青花盛開，彩蝶雙雙久徘徊。”
唱到“十八相送”，她的聲音開始抖。唱到“樓臺會”，眼淚掉下來了。唱到“化蝶”，她停了。
臺上安靜了很久。臺下也安靜了很久。
然後，掌聲又響起來了。不是打雷一樣的掌聲，是輕輕的、細細的掌聲，像下雨。觀眾不知道該不該鼓掌——她們覺得這時候鼓掌，好像不對。但不鼓掌，又忍不住。
金翠蓮站在臺上，擦了擦眼淚。她看見臺下有人在哭，VIP區的太太們全哭了，卡座區的女工們也哭了，連邊座區的男人都有幾個在抹眼睛。張貞娘在圓桌區，哭得比誰都厲害，帕子都溼透了。
金翠蓮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霓裳羽衣曲》。合奏加舞蹈。燈光五彩。”
下半場倒數第二首，盛唐宮廷風格。姑娘們換上華麗的衣裳，跳舞的姑娘排成兩列，像宮廷樂舞。音樂華麗、悠揚，把《梁祝》的悲傷沖淡了一些。五彩的燈光打上去，像盛唐的繁華。
“《清明上河圖》。全體合奏。燈光暖黃。”
壓軸曲。所有樂器一起響，所有姑娘都上臺。佈景是《清明上河圖》的長卷——汴河兩岸，車水馬龍，酒樓茶肆，人來人往。暖黃色的燈光打上去，像夕陽照在東京城的街道上。
王義看著那幅佈景，整個人都愣住了。他轉過頭，問張貞娘：“這……這是嬌枝畫的？”
張貞娘點點頭。“嗯。玉妹妹畫了好幾個月。汴河、虹橋、城樓、船、人——每一筆都是她畫的。”
王義沒說話，但眼眶紅了。
奏完最後一個音，所有人都停了。臺上安靜了很久。臺下安靜了三秒，然後掌聲響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喊“好”，有人喊“再來一個”。
李師師看了看宋惜之。他點了點頭。
她走上臺，舉起竹竿。“《奇蹟》。再來一遍。”
姑娘們重新拿起樂器，金翠蓮站回臺中央。音樂響起來，歡快、熱烈。臺下有人跟著拍手，有人站起來，有人跟著節奏晃腦袋。王進媽站了起來，拍著手，笑得滿臉褶子。金老漢也站了起來，拍著手，眼淚還沒幹。王義沒站起來，但他笑了。他這輩子沒這麼笑過。
演出結束，時遷端著托盤去收打賞。VIP區的貴婦人往盤子裡扔銀錠子，叮叮噹噹。一個太太拉著金翠蓮的手說：“姑娘，你唱得太好了。我活了西十年，沒聽過這麼動人的曲子。”另一個太太問玉嬌枝：“這佈景是誰畫的？我要請他去我家畫堂。”玉嬌枝紅著臉說：“是我畫的。”那太太眼睛亮了。“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端王府的周管事找到宋惜之，當場又訂了下個月的包場。“宋公子，王爺下月壽宴，務必請樂坊來。”宋惜之點頭。“行。讓張三跟您對接。”
姑娘們回到後臺，抱在一起哭。金翠蓮坐在椅子上，眼淚止不住。不是傷心，是高興。玉嬌枝站在她旁邊，手裡攥著那張《白狐》的草圖——半年前畫的。她沒想到，這張紙會變成今晚的樣子。李師師把琴收好，坐在角落裡，喝了一口茶，沒說話，但嘴角是翹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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